高岗上的雪壳被靴底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沈清姝没有回马车。她站在风口，连手炉都没拿，冷冷俯视着下方。
三里外，狼胥城外门的连弩还在疯狂运作。机括声像钝木槌敲击牛皮，顺着冰冷的地表震荡过来。每一轮闷响过后，城墙根下的黑影就倒下一片。温热的血水融化了冰壳，淌进护城深沟，将那一片雪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褐混色。
跟着白狼部车队一路盲目迁徙的四五万流民，此刻已经无路可退。大王子紧闭城门不放粮，车队又突然停滞，绝望的饥饿感让这群人的眼睛泛起了某种野兽般的幽绿。
几百个饿脱相的流民转过身，死死盯着白狼部满载物资的马车。领头的男人披着破烂羊皮，半张脸全是紫红色的冻疮，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拖着一根生锈的铁棍，一步步往马车挪。
赫连铮上前一步，拇指一推，战刀出鞘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拔刀。”沈清姝站在车辕上，声音在风中没有半点起伏，“楚天阔，开箱。”
楚天阔大步跨上第一辆马车，一脚踹在货箱表面。沉闷的撞击声中，三口原本用来装铁锭的厚重皮箱被接连踢下雪地。
黄铜锁扣当场崩裂，箱盖翻开。
冷白色的《碎银块》混合着几叠边缘带有暗纹的《血契汇票》，毫无遮掩地摊在阴沉的雪光下。
靠过来的流民僵住了。领头男人的脚悬在半空，眼珠死死粘在那些反光的银块上，连呼吸都停了。混在流民堆里的十几个西域雇佣兵，更是直接认出了那些汇票上的浮生阁印记，喉结剧烈滚动。
沈清姝弯下腰，抓起一把碎银，随手往前一抛。
几块银子砸在男人的额头上，擦出一条血痕，随后掉进雪窝。
“觉得这钱烫手？”沈清姝看着他，语气像在评估一块肉的斤两，“大王子连弩的射程是五十步，你们手里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有，摸不到拒马就会变成刺猬。你们想抢我的车，也会死在刀下。”
男人捂着额头的伤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胃酸翻涌的味道混着血腥气从他嘴里喷出。
“饿死在风雪里是一堆烂肉，死在攻城梯上，我买你们全族三代衣食无忧。”沈清姝继续说道，用绝对的金钱数字碾压对方最后的理智，“拿上这些钱，去砸开城门。第一个撞开大门的，赏千金。死在攻城梯上的，家属拿着这银子入白狼部的籍。只要我还在喘气，你们的婆娘孩子就有肉吃。”
这是一场冰冷的交易。没有任何同情与施舍的意味。
空气安静了三秒。男人没有去擦额头的血，他猛地扑进雪窝，将那几块沾着雪的碎银死死攥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骨骼摩擦的微响。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那成千上万饿到只剩本能的流民，扯开干裂的嗓子，发出一声犹如野兽出笼的长嚎。
几万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没有队列，没有战术。被金钱和生路点燃的狂热，彻底淹没了对大王子军规的畏惧。黑压压的人潮转过身，像发了疯的蚁群，迎着连弩的射击网扑向城墙。
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直接踩着尸体继续往前。高耸的防马刺被一具具温热的身体硬生生压断，粗大的木刺捅穿了胸腔，血水迅速将深沟填成了一片黏稠的红洼。后面的人搬起同伴的尸体堆上去，顺着血肉铺成的缓坡，去扒女墙的砖缝。
大王子亲卫设下的理论意义上的防线，在这种纯粹的肉弹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
楚天阔提着重型斩马刀，带着十几个白狼卫跟在人潮后方督战，顺手砍断几个挡路的倒刺。他的军靴踩在被血液泡软的泥浆里，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趴在拒马残骸下的死人，背上插着两支流矢。楚天阔弯腰，用刀柄挑开尸体散乱的头发。这人穿着流民的破衣，但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
楚天阔目光下移，落在那人的右手上。虎口和食指外侧，有一层厚厚的发黄老茧。这是常年反握短兵才会留下的痕迹。
楚天阔踩住尸体的手腕，用力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死者的掌心里，死死抠着一把长约七寸的短刀。刀柄的黄铜面上，錾刻着两片隐秘的龙鳞暗纹。
《龙鳞短刀》。大靖夜枭专用的贴身兵刃。
楚天阔眉头微微一皱。大靖的暗哨，为什么会混在王都外围的流民堆里，还死在了第一波攻城的乱箭下？他没有出声，不动声色地将短刀塞进自己的袖管，用雪擦了擦手，站直身体继续往前。
城墙外变成了血肉磨盘，而一墙之隔的内城西市，同样被另一种狂热点燃。
地下钱庄的后巷里，一股浓烈的生猪血腥味直冲鼻腔。呼延铎被两个壮汉按在一张油腻的屠宰桌上，一把杀猪刀紧紧贴着他的颈动脉。
刀刃已经压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停兑？”王都最大的黑帮“沙里飞”老大，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大王子的人老子不敢动，你一个外来的商贾，敢断西市的活路？老子手底下几千号兄弟今天拿不到钱，我现在就给你放血！”
外面的街道上，几千名提着砍刀、举着火把的帮众已经把路堵死。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连成一片。
呼延铎强忍着膀胱的酸胀感，尽力把下巴抬高，避开锋利的刀刃。他咧开嘴，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右手却极稳地探进羊皮袄的内兜。
“沙老大，脾气别这么爆。血溅在钱上，就不吉利了。”呼延铎抽回手，将三张盖着浮生阁红印的纸片，重重拍在沾满猪油的桌面上。
《十万两血契汇票》。整整三张，暗纹在火把的光晕下清晰可见。
杀猪刀停住了。沙老大的铁核桃也不转了，目光死死咬住那三十万两的面额，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这笔钱，能买下半条西市的铺面。
“这钱，买断你们帮里的总账。”呼延铎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脸上的市侩褪去，换上一副商人的精明，“大王子强征了你们的本钱，现在钱庄空了。我这儿有钱，但全在城外，大王子的亲卫堵着门不让进。”
呼延铎凑近沙老大，无视脖子上的血痕，压低声音：“你们在这儿杀了我，这汇票就是废纸。但如果带着外面那几千兄弟，去兵马司门前点把火……这三十万两现银，今晚就能落进你的口袋。”
沙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边是对大王子军令的忌惮，一边是三十万两实打实的现银。他盯着呼延铎看了几秒，猛地一把抓起汇票塞进怀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条凳。
底层黑帮的心理防线，在天量的财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抄家伙！”沙老大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巷子外怒吼，“大王子欠钱不还，弟兄们去兵马司要个说法！”
半个时辰后。内城兵马司外门。
数千名黑帮打手，混杂着同样被断了钱粮的旧贵族家丁，举着火把将兵马司的各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干草垛被堆在厚重的铁门前，松脂火把一点，浓烟夹着火星直冲女墙。
“不开门，就烧了内城粮仓！”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兵马司的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涌动的火光，又听着外城方向隐隐传来的流民攻城惨叫，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王子的军管铁幕，外围被流民的血肉砸出了裂缝，内部又被黑帮和旧贵族用火把封死了退路。内外夹击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刀，该先砍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