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的意思。沈清姝坐在车辕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红铜手炉，目光穿过肆虐的雪雾，落在三里外那座摇摇欲坠的外城门上。
城墙上，原本整齐的弓箭手阵型出现了明显的豁口。
“东家，城里冒烟了。”楚天阔按着斩马刀，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碎。
沈清姝微微抬眼。内城兵马司的方向，几股浓黑的烟柱正借着风势往上窜，连半空夹杂着冰渣子的雪都压不住。
城头上的混乱肉眼可见。那个披着熊皮大氅的大王子亲卫将领还在挥舞弯刀，试图强令弓箭手继续往下放箭，狙杀阵后的白狼部车队。可他的刀刚举到一半，一截带着血槽的刀尖便从他胸口透了出来。
守城将领从背后捅穿了他。
没有半分犹豫，守城将领拔出刀，一脚将亲卫将领的尸体踹下女墙，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向绞盘。
他没得选。背后那几千个因为停兑而发疯的旧贵族家丁和黑帮打手，已经把兵马司的内门堵死了。如果不给外面这位财神爷让路，他今天就会被内城的火活活烧死在城墙上。
沉闷的嘎吱声中，结满坚冰的包铁城门被数十个士兵合力推开。门轴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没有抵抗。那名满脸血污的守城将领提着亲卫的脑袋，跑出城门，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迎、迎摄政王入城！”他将头颅丢在一旁，连滚带爬地伏在泥泞里，喉咙里全是绝望的喘息。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混着血水的冰壳，停在护城河边。
赫连铮提着两口大木箱走到雪地里，一脚踹开箱盖。里面装的全是明晃晃的《抚恤碎银》。
“白狼部规矩，拿命换钱，概不赊欠！”赫连铮抓起一把把碎银，精准地扔向那些从攻城梯上退下来、正抱着同伴尸体发呆的流民。
拿到钱的粗糙手掌在发抖。流民堆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死寂中压抑的吞咽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车辇缓缓驶过高耸的门洞，正式踏入狼胥城。
沈清姝将一个黄铜制成的扩音喇叭扔出车厢。
楚天阔单手接住，雄浑的内力包裹着声音，震得城墙缝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摄政王令，即刻起，全城钱庄恢复兑付！”
这句话比任何神丹妙药都管用。
拥堵在主道两侧的旧贵族家丁、黑帮打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兵马司门前的火把被迅速踩灭，数千人扔下手里的木棍和残刀，齐刷刷地跪伏在街道两侧。
大王子花了三个月建立的理论意义上的封锁和戒严军规，在实打实的金银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半个时辰后，王都摄政王府驿馆。
这里原本是旧王室的行宫。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红丝碳在四个巨大的铜盆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驿馆内的暖意与城外冻饿死人的冰雪世界形成了极度讽刺的阶层反差。
车队刚一停稳，楚天阔便带着白狼卫接管了驿馆的每一个出入口。重型斩马刀出鞘寸许，将这里铸成铁桶。
沈清姝解下披风，刚在主位上坐下，呼延铎便脱了那身羊膻味的破皮袄，从后门钻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厚厚的几册地下账本，满脸油汗。“东家，查透了。”
呼延铎将账本摊在桌上，手指在几个醒目的红圈上敲了敲：“大王子把今年入冬的军饷，全拿去填补亏空了。现在王庭的粮仓，连十天的口粮都凑不齐。”
“他如果不截住咱们外头那批物资，他手底下那几万主战亲卫，明天就能哗变。”呼延铎咽了口唾沫，眼底透着后怕。
“砰。”
大门外传来通报。赫连铮大步走入：“东家，右谷蠡王莫贺干的宠妾乌兰娅到了。说是奉命来给您送过冬的《名贵雪狐皮》。”
“动作挺快。”沈清姝合上账本，看了一眼呼延铎，“把箱子都打开。”
呼延铎立刻招呼几个白狼卫，将跟进大厅的十几口大皮箱全部踹开。
黄铜锁扣落地。
满箱的现银、金条，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灯火下。驿馆大厅里的光线瞬间被这些金属反光折射得刺目无比。
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起。乌兰娅裹着华贵的貂皮，带着几个捧着雪狐皮的侍女跨过门槛。
刚一抬眼，她的视线就被满地的金光晃了一下，脚步下意识顿住了。那股直白的铜臭味和视觉冲击，让这个自诩见惯了王庭珍宝的女人呼吸停滞了半秒。
“摄政王一路劳顿。”乌兰娅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笑意，让侍女将东西呈上，“我家大王特命我送来……”
“放那儿吧。”沈清姝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脚踏，手里把玩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银锭，连正眼都没看那些皮料。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鄙：“告诉莫贺干，本王穷得只剩钱了。几张皮子不够看。我看王都西市的铺面不错，打算买下一半。让他报个数，金条还是汇票，我当场结算。”
乌兰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本想用名贵皮料试探这位摄政王是否有深沉的政治企图，结果迎面撞上的，是一个被钱烧坏了脑子的暴发户。
“摄政王财力雄厚，只是王庭水深。”乌兰娅试探着加码，“大王子毕竟手握十万精兵，这钱摆在明面上，怕是容易招贼。”
“招贼？”沈清姝踢了一脚地上的银锭，银块滚落，发出一声脆响，“本王的钱，就是用来买贼的命的。他大王子要是缺钱，也可以来求我。我不介意多养几条看门狗。”
乌兰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确信，这种把金山摆在明面上炫耀的人，绝对没有城府。
“既然话带到了，那便不打扰王爷歇息了。”乌兰娅欠身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转身的瞬间，她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
一枚做工精细的《狼纹香囊》从袖口滑落，无声地掉在绒毯上。那是大王子金帐亲卫才能佩戴的专属图腾。
乌兰娅没有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些许，耳朵微动，等待着身后的反应。如果这位摄政王对大王子有所忌惮，必然会停下盘问。
沈清姝站起身，迈开脚步。
“喀嚓。”
鹿皮软靴重重踩在那枚香囊上，内部装填的香料和木核被硬生生碾碎。沈清姝脚下微微用力，在绒毯上来回磨了两下。
“怎么，这驿馆里还有老鼠屎？”沈清姝冷冷地看着乌兰娅的背影，“既然香囊脏了我的鞋，那便只能当做垫脚石踩碎了。扫出去。”
乌兰娅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团混着泥污和碎木的残渣，眼皮跳动了两下。
她掩住嘴，惊呼一声：“哎呀，是我不小心落下的……多谢王爷替我踩碎。”
她彻底放心了。这就只是个只会用钱砸人、狂妄到没有脑子的蠢货。根本不足以对旧贵族产生威胁。
乌兰娅带着侍女，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驿馆。
大厅的门被白狼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沈清姝身上那种跋扈粗鄙的气息，在门合上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神冷了下来。
“她信了？”楚天阔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最容易被她自己深信的判断骗过。”沈清姝喝了一口热茶，“莫贺干今晚睡得着，明天大王子死的时候，他才不会插手。”
楚天阔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桌上。这正是他暗中带人抄了碎叶商栈查获的《绝密军马黑账》。
“账面对上了。”楚天阔翻到最后一页，“大王子过去三年，把十五万匹战马，分批通过暗道卖给了大靖的走私黑商。款项没有入王庭的金库，全流进了他自己的私账。”
沈清姝垂眸，看着账页底部那个撕裂的缺口。那是提款兑付时留下的汇票存根边缘。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袖中夹出一片油纸。
那是在城外冰原上，从大王子使者的信鸽腿上截获的《银票残角》。
沈清姝将残角轻轻放在账页的缺口上。
参差不齐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大靖黑商暗水印的花纹，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凭据。
“拿着大靖黑商的施舍来充当主战的军饷……”沈清姝指腹在那道拼合的缝隙上缓缓抹过，声音听不出情绪，“大王子的刀，怕是早就锈透了吧。”
桌上的红烛跳动了一下，蜡泪淌下。
厚重的铁证账本上，那枚拼合的残角已经形成闭环。明日的朝堂之上，那个自诩战神的男人主战的谎言，即将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