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王都中心集市的黄土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泛着刺鼻的羊膻味和干涸的血腥气。
集市正中临时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原木刑台。几根粗糙的木桩上还留着早晨杀羊留下的暗红色刀痕，此时又添了新的血迹。
沈清姝端坐在十丈外的观礼台上，背脊挺得笔直。她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冒着白气的冰镇马奶酒，细密的水珠正顺着铜壶的兽纹往下滴。
她没有去碰那壶酒，视线越过矮几，落在前方的刑台上。
祈夜被两名光着膀子的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大靖龙鳞暗卫的夜枭，此刻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暗红色的血痂粘在破布条一样的紧身短打上，右腿以一种反常的角度向外撇着，那是奔马撞击造成的骨折。他被强行按跪在木桩前，沾满泥水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挛鞮拓烈站在刑台侧面，单手按着腰间的王室战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他下巴上的横肉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抽动，像一头正在嗅闻猎物气味的野兽。
大殿上的屈辱需要用血来洗刷。他要在几万双眼睛面前，把大靖探子的头颅砍下来。
“午时已到。”拓烈抬起右手。
两名亲卫松开手，一名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提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大刀，大步跨上刑台。
刀锋刚刚抬起。
“慢着。”
一声生硬且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匈奴语，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挡在外围的亲卫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蛮横地撞开。
一个裹着厚重黄沙色长袍、头戴毡帽的高大男人，推着一辆独轮木板车，硬生生从长矛阵的缝隙里挤进了内圈。木板车上压着一口硕大的包铁木箱，沉重的车轮碾在黄土地上，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印。
来人正是楚天阔。
他把头低得很深，宽大毡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长满青色胡茬的坚硬下巴。
他走到刑台前，双手握住木箱两侧的铜环，腰背肌肉猛地发力，往上一掀。
“哐当！”
沉重的铁箱直接翻倒在地。
白花花的大靖现银官锭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而出，砸在干燥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每一锭都印着大靖户部的官印，足足有上百锭，刺目的银光晃在周围人的脸上。
“西域商贾，出价三千两！”楚天阔刻意压着嗓子，声音沙哑浑厚，透着一股风沙里的粗粝感，“买这个奴隶的命，丢进我的矿坑挖死煤！”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骚动。商贾们盯着满地的官银，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刑台上。
被按在木桩上的祈夜慢慢抬起头。
原本涣散的瞳孔在看清那一地大靖官银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大靖军饷才有的制式。
他看向那个自称西域商贾的高大男人，认出了对方握住车把的手背上，那道不规则的旧刀疤。
沈清姝坐在观礼台上，视线一寸寸扫过祈夜的脸。
她清楚地看到，祈夜原本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颊突然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屈辱。大靖的皇城司探子，即便是死，也不该像牲口一样被按在敌国的集市上，用大靖的军费明码标价进行买卖。
祈夜的下颌骨猛地咬紧，腮帮上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硬石头。他猛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要咬舌。
就在祈夜上下牙关即将闭合的千钧一发之际。
沈清姝的余光捕捉到，站在车辕边的楚天阔，藏在宽大袖口下的右手拇指和中指，极快地搓动了一下。
“嗤——”
极其微弱的破空声被集市的嘈杂掩盖。
一枚黄豆大小的碎银块，精确地穿过两名亲卫的腿部空隙，重重击打在祈夜右侧下颌的哑穴上。
祈夜闷哼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刚聚起的一点死志与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木桩旁，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腔证明他还活着。
碎银块在击中后弹落进泥土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
沈清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拓烈没有注意到祈夜的微小动静。他的视线在满地现银和楚天阔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眼底的警惕越来越浓。
太巧了。
一个西域奴隶主，会在这个时候推着大靖现银来买一个濒死的探子？他想借此引出大靖暗哨背后主使者的目的，似乎就要达到了。
拓烈冷笑了一声。他大步走下刑台，军靴一脚踢开几块挡路的银锭。
“三千两？”拓烈盯着楚天阔的帽沿，语气森冷，“出手倒是阔绰。可惜，你带错钱了。”
“这里是王庭！”拓烈猛地拔出腰间的王室战刀，宽厚的刀锋在烈日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喀嚓！”
粗大的原木木桩被战刀齐根劈断，断裂的木屑飞溅，砸在几个前排看客的脸上。
“大靖的烂铜臭，在我们草原上买不到任何东西！”拓烈用刀尖指着楚天阔，“想买这个探子的命可以，按规矩，只收王室金叶子！三十片金叶子，少一片，老子今天连你一块砍了！”
全场瞬间死寂。
大靖现银在王都可以按汇率兑换，这是商道铁律。拓烈这是在当众撕毁规则，硬生生设卡。三十片王室金叶子，那根本不是普通商贾能接触到的东西。那是王室赏赐给旧贵族的特权信物。
“大殿下有令！”一名亲卫百夫长高举红缨长矛，声如炸雷，“查封集市周边所有钱庄！限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是见不到金叶子，斩首照旧！”
“不仅如此。”拓烈收刀回鞘，目光阴冷地环视着四周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旧贵族家奴，“今天谁敢私底下借贷给这个西域人凑金叶子，视同通敌叛军，就地格杀！”
“唰——”
四周上百名亲卫同时挺平长矛，冷厉的刃口将中心区域彻底封死。
死局。
理论意义上的意义上绝对的死局。所有的明面资金借贷通道被暴力的刀锋一刀切断。
观礼台上。
沈清姝依然安静地坐着。她的视线越过长矛的丛林，看着台下的楚天阔。
一阵浓重的苦涩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酒香与风雪气，从她右侧飘了过来。
挛鞮禾乐披着灰白相间的厚重狐裘，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银酒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在距离沈清姝矮几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
“王兄这脾气，还是这么暴躁。”禾乐看着台下的僵局，苍白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三十片金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摄政王以为，那个西域商人能凑得齐吗？”
沈清姝没有转头：“规矩是用来破坏的。只要有利可图，总有商贾愿意铤而走险。”
“是吗？”
禾乐轻笑了一声。他放下酒杯，左手从狐裘的袖口里伸出来，修长枯瘦的指间，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王室金叶子。
金叶子的边缘，带着一道不易察觉的极细刻痕。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几乎要贴到沈清姝的侧脸。金叶子在烈日下反射出的微光，打在沈清姝平静如水的眼眸上。
“我手里刚好有一些筹码。”禾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调里带着某种病态的黏腻感，“只要摄政王点个头，稍微……求我一下。这法场上的规矩，我替你摆平。下面那个大靖探子的命，我也会让人完好无损地送去你的府上。”
沈清姝的视线终于从刑台上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迎着禾乐那双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放大的异色瞳孔。
没有伪装被看穿的慌乱，没有对战俘生死一线的焦灼。任何依靠他人施舍的筹码，都会成为未来锁死自己的锁链。
“九殿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沈清姝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本王是个商人，只谈利弊，不论生死。下面那个残废对本王来说，连半块铜板的价值都没有。”
她微微后仰，拉开与那枚金叶子的距离。
“商人从来不缺筹码。殿下手中的这一枚……”沈清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的嘲弄，视线从那枚刻痕金叶子上滑过，“太少了，还上不了桌。”
禾乐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清姝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中找到一丝一毫的伪装裂痕，寻找哪怕一瞬间的迟疑。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禾乐慢慢收回手，将那枚带有刻痕的金叶子攥进掌心，尖锐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掌纹，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禾乐低头去看掌心血迹的那一瞬间。
沈清姝背在身后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指节上，极有节奏地、用力地敲击了两次。
十丈开外的集市外围。
浑身挂满金玉饰品的呼延铎，正混在看热闹的商贾堆里。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啃着半个苹果，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观礼台那个素白色的背影上。
两次敲击。
这是浮生阁最高级别的指令：不计代价，启动钱庄，暗网扫金。
呼延铎立刻将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扔进泥水坑里。他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挤开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王都错综复杂的暗巷中。
烈日当空。
刑台前，亲卫的长矛死死封锁住了所有明面钱庄的大门，阳光在矛尖上跳跃。
而无人察觉的王都地下，浮生阁积蓄已久的恐怖金融杀机，已经伴随着黑市钱庄的开闸声，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