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顶部的狼头骨被炭火映出晃动的黑影。
挛鞮拓烈将一张发黄的边境防卫图拍在长桌上，指节重重敲击着粗糙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大靖的南边在打仗，北边的粮仓就是空壳！”拓烈抓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胡须滴在熊皮大氅上，“三万铁骑，不用带辎重。只要越过白狼谷，大靖三十三个州府的存粮，就是我们过冬的草料！三个月，我让王庭的马槽里全塞满中原的精饲！”
右谷蠡王莫贺干坐在左侧首位。他低着头，粗糙的拇指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串油亮的羊骨念珠。
旁边的几个部族首领盯着自己面前的矮几，没人接话。有人甚至拿刀鞘在抠地毯上的干泥巴。帐篷里烧着四个巨大的红丝木炭盆，空气干热憋闷。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拓烈环视一圈，冷笑一声，“王庭外城的连弩还在架着，我亲卫营的刀子还没卷刃。这决议，你们今天是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大殿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夹着细碎的冰渣子猛灌进来，吹得长桌上的防卫图哗啦作响，炭火盆里的火星子乱迸。
“大殿下的刀子卷没卷刃我不知道。”沈清姝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的雪水在干爽的地毯上踩出一个深色的脚印。她反手将沾雪的披风丢给门外的楚天阔，独自走进大殿，“但大殿下的国库，倒是比外面的冰原还要干净。”
拓烈脸上的横肉沉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摄政王好大的规矩。王庭重地，也是你一个商贾能乱闯的？”
沈清姝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长桌前。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封皮磨损的账册。
《绝密军马黑账》。
“啪”的一声。
账册被重重砸在防卫图的正中央。力道之大，将桌上的一只空酒碗震得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这是过去三年，殿下通过碎叶商栈发往大靖边关的走私流水。”沈清姝没有看拓烈，视线越过长桌，落在莫贺干身上，“十二万匹成年战马。作价市价的三成，全部卖给了大靖的黑商。换来的钱，一分没进王庭的库房，全成了大殿下私账上的血契汇票。”
大殿里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在这一刻死寂到了极点。
莫贺干手里的羊骨念珠停住了。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灰发首领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住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里，用朱笔圈出的几个部落印记刺目异常。
“一派胡言！”拓烈一把抓起那本账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随便拿本破账，就敢在王庭大殿上污蔑主帅？”
“假的？”沈清姝往前半步。
她抬起右手，两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半片带着油渍的暗黄碎纸。《银票残角》。
“前日殿下派去催粮的信使，腿上的鸽子不太听话。”
沈清姝手指一松。
那半张残角飘落下去，正好盖在账册最后一页那道撕裂的缺口上。
参差不齐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大靖黑商特有的防伪水波暗纹，在残片与账页的拼合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拿着大靖黑商的施舍，来充当主战的军饷。”沈清姝看着拓烈因为充血而发红的眼球，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昨日的菜谱，“大王子的刀，怕是早就被铜臭给锈透了吧。”
“这印记……是我部的黑鬃马！”那个灰发首领终于看清了账页上的符号，一拳砸在矮几上，震得木屑横飞，“去年殿下说那些马在白狼谷染了瘟疫，原来是被你卖了换金条了！”
“我部的三万匹也被掏空了……”另一侧的贵族开始低声互换信息。
大殿里的风向彻底变了。原本碍于兵权而低着头的旧贵族们，此刻全都抬起了头。眼神里的畏缩被实打实的利益算计所取代。谁也不想把自己草场上养出来的羊，白白送给一个中饱私囊的贼去换取虚假的荣光。
拓烈察觉到了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用刀锋和连弩搭建起来的绝对威信，正在这本破旧的账册面前，像被太阳暴晒的泥墙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土。
血液冲撞着他的耳膜。那股被人在朝堂上当面扒光底裤的屈辱，让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大殿。
《王室战刀》出鞘。宽厚的刀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森冷的白光。拓烈双手握刀，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一刀劈向沈清姝的脖颈。
刀风卷起沈清姝耳侧的鬓发。
她的眼睛甚至没有半点想要眨动的迹象，依然安静地看着刀锋落下。
“当！”
巨大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两柄精钢长戟从侧面斜插进来，死死架住了战刀。持戟的禁军手臂肌肉高高鼓起，被拓烈的巨力压得单膝跪倒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厚重的刀刃，停在距离沈清姝锁骨不到三寸的地方。
“王兄。”
一声伴随着轻咳的虚弱嗓音，从大殿右侧厚重的毡幕后传出。
挛鞮禾乐披着灰白相间的厚重狐裘，手里捧着一只泛旧的黄铜手炉，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平时在大殿上就像一团没人在意的灰尘，连呼吸都不带出声响。
“先祖有训，王庭大殿，不见刀兵。”禾乐走到长桌旁，苍白的手指在嘴边掩了掩，又咳了两声，“王兄拔刀，过界了。”
拓烈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死死压着刀柄：“九弟，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动用王室禁军？”
“我是为了外面的兵马司不再着火。”禾乐抬眼，目光越过刀锋看向拓烈，“她死了，外面几万个等钱过冬的人，会把王庭生吞了。王兄，收刀吧。”
拓烈盯着禾乐看了两秒，余光瞥见莫贺干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带上。大殿里的旧贵族们也都不动声色地换了站姿。
他孤立无援。
“当啷。”
拓烈猛地撤去力道，战刀被重重扔在地毯上。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账册，一把掀开挡在前面的禁军，大踏步走出了大殿。
门外的风雪再次卷进来。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贵族们开始低声商议那些被卖掉的军马如何平账。
禾乐转过身。
禁军撤走长戟，退回两侧。禾乐借着转身的动作，往前迈了半步，彻底进入了沈清姝身前两尺的绝对私密领域。
狐裘上浓重的苦涩药味和冰冷的雪气，瞬间包裹了沈清姝的鼻腔。
他没有退开，而是微微低头。
“你的破绽太多了。”
极低的声音，混在大殿的嘈杂中。用的不是匈奴语，而是咬字极其精准的大靖官话。温热的气流擦过沈清姝的耳廓。
沈清姝的眼神如古井水面般平静，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卫的姿态。
她迎着禾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平稳的匈奴语回道：“九殿下的手炉要是凉了，就去添点炭。靠得太近，容易被火星子烫伤。”
她转过身，踩着地毯上的脚印，向大门外走去。
禾乐站在原地，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他看着那道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指腹在铜盖的边缘用力压了一下，压出一道苍白的血印。
……
王都地牢。
常年见不到光的地下通道里，水珠顺着长满黑苔的石壁往下滑落，砸在坑洼处的血水里。
拓烈大步走在甬道里，军靴踩出黏腻的声响。跟在后面的两名亲卫低着头，互相交换了一个有些不安的眼神。大殿上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亲卫营。主帅吃瘪退让，对军心的打击是实打实的。
“把那个大靖的探子给我提出来。”拓烈一把扯开颈部的盘扣，走到刑讯室中央的火盆旁，抓起挂在墙上的一根生铁骨朵鞭。
铁链滑动的声音在暗门后响起。
祈夜被两名狱卒拖了出来。他身上的夜枭紧身短打已经被打成了破布条，暗红色的血块和泥污冻结在一起。他的右腿以一种反常的角度扭曲着，是在掩护同伴突围时被奔马撞断的。
“龙鳞暗卫，夜枭。”拓烈走到祈夜面前，用鞭子的手柄挑起他的下巴，“你们大靖人的嘴，确实比我们草原上的石头还硬。”
祈夜的眼睛被血痂糊住了一半。他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声音，死气沉沉的目光扫过拓烈的脸，扯了一下嘴角。
“啪！”
铁鞭狠狠抽在祈夜的胸口。
衣料碎裂，皮肉直接翻卷开来，暗红的血珠飞溅到火盆的炭火上，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祈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鼓起，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帮旧贵族敢看我的笑话，那个大靖来的女人敢拿账本砸我的脸！”拓烈的眼球布满血丝，手臂肌肉隆起，反手又是一鞭。
“啪！”
“啪！”
连续十几鞭抽下去，祈夜的前胸和后背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他整个人虚脱地挂在铁链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腔证明他还活着。
拓烈停下手，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扔掉沾着碎肉的铁鞭，走上前，一把薅住祈夜的头发，将他的脸扯到自己面前。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们大靖的密探，总觉得有人会来花钱赎你们的命。”拓烈的声音阴冷得像地窖里的风，“那个女人今天用钱砸碎了我的面子，明天，我就用你的脑袋，去砸碎她的底线。”
拓烈松开手，任由祈夜的头无力地垂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亲卫。
“去集市搭台子。明日午时，把这个大靖的探子公开斩首。”拓烈扯起带血的嘴角，“让王都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就是潜入王庭的下场。”
阴冷的屠刀已经在地牢中磨砺出声。带着血腥气的祭旗试探，正在向着风暴中心的摄政王府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