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密室里，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祈夜的右膝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骨骼错位的右腿正往外渗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暗红。
他抬起头，那双曾装满大靖军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属下这条残命，需要一把见血的刀。”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摄政王府外围，大王子的暗哨共有十二人。日落前，我把他们的舌头拔回来，作为投名状。”
沈清姝靠在宽背圈椅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她没有说任何拉拢人心的宽慰话，甚至没有改变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她修长的手指从案头捻起一张薄纸，手腕微翻，纸片轻飘飘地落在祈夜沾血的手背上。
《暗哨分布图》。
“大靖的孤狼，只有见血才能磨亮爪牙。”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刚开刃的兵器，“去把外面的杂碎清理干净。”
祈夜没有废话。他将分布图塞进怀里，用手掌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捡起那把半截断刃，转身走进了通往地表的阴暗甬道。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外墙。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打在墙头干枯的瓦松上。
楚天阔像一尊铁塔般立在正门的石狮子旁。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长街尽头的肉铺和斜对面的茶摊。
他故意将握刀的右手松开了半寸，左侧的肩膀隐蔽地下沉。这是一个极小的防御破绽，但在行家眼里，却像是疲惫导致的致命漏洞。
长街暗处，三名伪装成挑夫的大王子死士对视了一眼。
领头的死士压低斗笠，手掌搭上了扁担里藏着的弯刀，正欲打出包抄的手势。
但他没有机会了。
他身后的废弃狗洞里，一团黑影贴地窜出。
祈夜根本没有使用任何身法，他完全依靠错位的右腿作为发力支点，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扭曲角度，切入了死士的视觉盲区。
噗。
半截断刃从背后切开了死士头目的喉管。
没有多余的动作。祈夜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手腕猛地一绞。大靖夜枭独有的指爪反杀术，在死士的颈动脉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痕。
鲜血喷涌在雪地上，很快被冻成暗红的冰渣。
另外两名死士刚要回头，祈夜已经借着尸体倒下的重量，整个人向前翻滚。断刃犹如毒蛇吐信，切断了第二人的脚筋，反手又将刀柄砸进第三人的太阳穴。
不到十息。长街再次恢复了死寂。
祈夜从头目怀里摸出一块带着暗槽的木牌。那是《隐秘联络暗号》。他将木牌收入袖中，身影再次隐入风雪交加的暗巷。
同一时间，右谷蠡王府侧门。
呼延铎斜靠在斑驳的墙砖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铜板。
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莫贺干的外部大管事搓着手走出来，脸上堆着市侩的假笑：“呼延大掌柜，这大冷天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呼延铎没有接茬。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从袖口抽出一份《断流账单》，直接拍在管事胸口。
“从现在起，右谷蠡王府所有私下通往西域的走私供货线，全停。”
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展开账单，只扫了一眼上面的红戳，脸上的肥肉便是一哆嗦。
“停了？呼延掌柜，咱们可是签过长契的！王府过冬的皮草和私盐全指望这条线，您这突然断流，是要逼死我们？”
“长契？”呼延铎嗤笑一声，凑近了管事，压低声音，“大王子在黑市大肆扫货，把现银都抽干了。浮生阁的盘口不接死账。回去告诉莫贺干，要想活命，就先看看自己的钱袋子到底漏了多大的窟窿。”
管事满头冷汗，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撂下，连滚带爬地摔进门槛，往府内主院狂奔。
右谷蠡王府，书房。
莫贺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
“一滴油水都没留下！”他指着地上散落的几本空账册，气得胡子发颤，“大王子口口声声说为了草原，暗地里却在黑市洗钱，中饱私囊。现在还敢下强硬军令，让我自备三万大军的粮草！”
管事跪在碎瓷片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莫贺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一边是断流的财路，一边是大王子榨取兵血的军令。他很清楚，一旦交不出粮草，大王子绝对会借机削了他的兵权。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王庭，没了兵权和钱粮，他随时会被撕碎。
“备车！”莫贺干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去摄政王府。大王子既然不讲情面，那就别怪我另寻出路。”
“右谷蠡王想去哪里？”
一道清冷的嗓音，突兀地在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响起。
莫贺干浑身一僵，手掌瞬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管事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书房的暗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沈清姝穿着一袭深色的狐裘，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平静地注视着莫贺干。
“摄政王好手段。”莫贺干死死握着刀柄，却没有呼喊侍卫，只是冷冷地盯着她，“把我的钱袋子扎破，就是为了逼我见你？”
“不是逼你，是来送你一条活路。”沈清姝没有起身。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契书，随手扔在桌面上。
“大靖过冬商道，两成干股。”
莫贺干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但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硬生生压下了眼底的贪婪。
“摄政王好大的口气。干股固然诱人，可大王子手里握着十万铁骑。他要杀我，只需一句话。商道再赚，也得有命花。”
沈清姝唇角微勾。
“你以为大王子还有粮草养他那十万铁骑？”
她抬起手，啪的一声，一枚刻着狼头的森白骨令落在了莫贺干脚边。
《白狼商部信物》。
莫贺干呼吸一滞。白狼商部是掌控大靖与匈奴咽喉要道的命脉，这枚信物怎么会在她手里？
紧接着，沈清姝又甩出第二份卷宗。
《挤兑狂潮账单》。
“你以为大王子在黑市洗钱？”沈清姝的声音如同宣判的铁锤，“他现在连一枚现银都抽不出来。他的粮道已经被我彻底切断，王都地下钱庄的挤兑狂潮，也是我发动的。大王子现在的库房，比你的账房还要干净。”
莫贺干双腿发软，手掌从刀柄上滑落。
他看着地上的白狼信物，又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挤兑账单，脑海中的防线彻底瓦解。
绝对的垄断，绝对的财力压制。
大王子不仅没有了退路，甚至连底牌都被眼前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沈清姝抛出的干股只是一个诱饵，真正致命的，是她展示出的对匈奴经济命脉的绝对生杀大权。
“摄政王……”莫贺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您要我做什么？”
“看好你的府邸。”沈清姝站起身，将《白狼商部信物》重新收回袖中，“很快，大王子就会变成一个又聋又瞎的废物。”
深夜，摄政王府地底密室。
外面的朔风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门轴转动。祈夜拖着那条废腿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走到巨大的黄沙推演盘前，单膝重重跪下，将那块带血的《隐秘联络暗号》木牌双手呈过头顶。
“外围暗哨，全部拔除。”他的气息微弱，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死寂的顺从。
沈清姝接过木牌，目光落在暗号背面的特定刻痕上。
她走到沙盘旁，拿起几枚代表大王子外围暗哨的黑色棋子。
咔嚓。
修长的手指轻轻发力，木质棋子在指尖被碾成碎屑，簌簌落在沙盘上。
“核对暗网情报。”沈清姝转头，看向待命的呼延铎。
呼延铎迅速翻开一本质子密码本，对照着木牌上的刻痕比对。片刻后，他抬起头，压制着声音里的兴奋：“王爷，这个暗号不仅能调动外围死士，还牵扯着一条核心的内廷传讯线。大王子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藏着内应。”
沈清姝冷笑了一声。
暗线频段被彻底剥离。她将最后一点棋子碎屑弹落。
大王子布置在摄政王府外围的监视网被彻底瓦解，而通过这个暗号，她反向锁定了大王子府的情报枢纽。
一张无形的截杀大网，正顺着这条刚刚暴露的频段，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