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透进大王子府邸的暖阁，一声刺耳的琉璃碎裂声便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挛鞮拓烈像一头暴躁的瞎熊，在厚重的熊皮地毯上走来走去。上好的西域琉璃盏碎了一地，他满是老茧的靴底碾过那些尖锐的碎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十二个暗哨，十二个人！一整夜连个响动都没摸回来？”他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着跪在门口的使者，眼底布满血丝。
“外围全空了。”使者把头死死贴在青砖上，额头的冷汗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没有发过求援信号，现场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人就像被风吹走了一样。”
“凭空吹走？”大王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碎了旁边的红木矮案，“能在这个王都里，在我不发觉的情况下，一口气吞掉我十二个死士的，只有那些手握府兵的旧贵族！”
他一脚踹翻了冒着热气的铜炭盆，猩红的炭火滚了一地，烧焦了地毯。
“莫贺干那条老狗，拿了我的好处，还敢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去传话！”大王子指着门外，刀尖还在滴着刚才杀侍女的残血，“告诉乌兰娅，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加快查探莫贺干倒戈的实证！我要扒了那老狗的皮！”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外围，三条街外的一处废巷。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巷口结着一层硬邦邦的黑冰，冷风往衣领里灌。
挛鞮禾乐蹲在狗洞旁边，徒手拨开上面覆盖的积雪，露出了昨夜被拔除的大王子死士尸体。
他没有戴皮套，温热的指尖顺着死士僵硬发紫的颈部缓缓向下滑，最后停留在颈动脉上那三道极深的撕裂伤处。
创口边缘外翻，皮肉被粗暴地扯断，根本没有一丝弯刀劈砍的平滑感。这是极度贴身的指爪反杀术。只有大靖军中最隐秘的夜枭斥候，才会在绝境中运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杀招。
禾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异瞳里，慢慢爬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他就像一个在这世上最完美的玉雕上，终于抠出了微小裂痕的偏执狂。
她根本不是什么流落西域的柔弱摄政王。那座府邸里藏着的，是大靖最锋利的爪牙。她把大靖的暗网，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匈奴的心脏。
巷口传来甲片碰撞的摩擦声。
两名王庭卫尉打着哈欠走近，刚握住刀柄要呼喝，看清蹲在地上的金发青年后，立刻把刀按了回去，脊背弯了下去。
“四王子……”卫尉长干笑了一声。
禾乐站起身，从袖口里摸出两枚代表王室最高财力的《王室金叶子》，随手丢在尸体胸口。
金光在雪地里扎眼。
“旧贵族的弯刀太利，这伤口有些难看。”禾乐拍掉指尖沾染的冰冷血渣，声音带着几分天真的笑意，“用你们的刀，把这伤口横向划开。把它处理得像旧贵族内讧一样，懂吗？”
卫尉长的目光死死粘在金叶子上，本能地咽了口唾沫，立刻拔出腰间的制式弯刀：“属下明白，这就是莫贺干的人干的。”
禾乐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出废巷。他替她掩盖大靖的底牌绝非出于善意，而是为了彻底垄断这个致命的破绽，以便日后将她死死锁在自己身边，再也无法逃脱。
正午，摄政王府内，地龙烧得极暖。
沈清姝靠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手里翻看着几页薄薄的纸张。
呼延铎站在案前，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枚金元宝，压低声音汇报：“王爷查透了。右谷蠡王府那个乌兰娅，是大王子安插在莫贺干身边的眼线。但这女人受王府核心庇护，莫贺干护得很紧，我们绝不能直接闯进去拿人。”
沈清姝没抬头，目光扫过纸页上的批注。
“出身贫寒，曾被大王子当做玩物赏赐下去。”呼延铎凑近半步，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精明，“这女人极度贪财，大肆捞油水。但邪门的是，她每次送往大王子府的情报，都准时得可怕。”
沈清姝将纸张随手抛在桌面上。
“贪财只是表面那层皮。”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一个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的细作，根本不会在乎那几两碎银。她贪，是因为恐惧。”
“恐惧？”呼延铎愣了一下。
“大王子暴戾，视底层如草芥。她比谁都清楚办事不力的下场。”沈清姝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透着极致的冷血计算，“她的忠诚，全靠对上位者的恐惧维系着。”
“既然她想做大王子的眼睛，那就让这双眼睛看到她最恐惧的地狱。”沈清姝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像是给一件死物估价，“人命也是一门生意，只要我们开出的绝境足够深，再给足底价，她就能反咬她的主子。”
傍晚，王府地下的暗室里光线昏暗。
祈夜右腿的伤草草扎着布条，跪坐在沙盘前。他死死盯着墙上的漏壶，面前散落着几张刚刚通过暗网频段捕捉到的记录纸条。
“右谷蠡王府戒备极严，乌兰娅要想把莫贺干动摇的消息送出去，不敢走正门，只能用飞鸽。”祈夜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的一角，“结合截获的暗号规律，她必须在子时一刻，王府内院巡逻兵换防的那半盏茶空当里，在偏院天井放飞。”
站在暗处角落里的楚天阔活动了一下右腕，骨节发出几声沉闷的爆响。
“制空权交给我。”他只留下了这六个字，如铁塔般隐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深夜，右谷蠡王府厢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发苦的迷药熏香。莫贺干白日里密会归来后便显得焦躁多疑，不仅锁了内院，还破天荒地盘点起了私库。此刻闻了熏香，他已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睡死过去，鼾声如雷。
乌兰娅轻手轻脚地挪到书架旁。她的直觉告诉她，莫贺干已经生了异心，大王子的催逼让这个老狐狸准备翻脸了。
她的手指在紫檀木格子的第二层停下，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压着一封盖有多方私印的《旧贵族联名信》。
这正是莫贺干试图联络其他贵族逼宫的筹码。乌兰娅心脏狂跳，双手发着抖将那封信卷成细长的纸条塞入小竹筒里，快步走向偏院天井。
夜色如墨，寒风在屋檐上刮过，发出类似刀锋撕裂空气的残响。
偏院天井里没有点灯。乌兰娅裹着一件深色斗篷，整个人紧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她从袖中摸出那只《大王子情报飞鸽》，将装着联名信的竹筒死死绑在鸽腿上。
她的手背冒着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决绝。只要把这东西送出去，大王子就会给她承诺的荣华。
“去吧。”她双手向上猛地一托。
扑棱棱——
飞鸽振翅而起，借着天井里的旋风，直冲向无星的夜空。
就在鸽子即将飞跃屋脊的瞬间，半空中忽生异动。
没有瓦片碎裂的声音，也没有衣袂的破空声。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自斜上方屋檐边缘无声跃起。楚天阔完全依靠极其恐怖的腿部爆发力，在半空中生生拔高截断了飞鸽的上升气流。
右臂猛地抡圆。
刀光在黑夜里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噗。
极其干脆的一刀，将那只振翅的信鸽凌空斩成两截。
楚天阔在半空强行折腰，左手稳稳接住掉落的带血竹筒。脚尖在飞檐翘角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毫无声息地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大王子的内廷通道，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乌兰娅站在井底，只觉头顶过了一阵微凉的夜风。她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空，以为飞鸽已安然隐入云层，紧了紧斗篷，快步回了房间。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
那封沾着鸽血的《旧贵族联名信》，安静地落在了沈清姝的案头。
她修长的手指在那几枚鲜红的私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情报已被截下，内应的底牌也已全部翻开。接下来，这把反向绝杀的屠刀，终于可以精准地对准那条贪婪蛇蝎的脖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