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连根鸽子毛都没掉下来？”
挛鞮拓烈一脚将半跪在门槛处的侍卫踹翻。带着铁钉的皮靴尖重重踢在侍卫的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侍卫在青石阶上滚了两圈，顾不上揉搓胸口，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回大王子，属下们盯着南边盯了一整个上午，右谷蠡王府方向，确实没有任何飞鸽的影子。”
大王子粗重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院子里飘落的雪珠。昨夜外围十二个暗哨人间蒸发，黑市钱庄的现银被彻底抽干，现在连乌兰娅这条最稳妥的内线也断了声息。
“白狼谷那边的商道，半个时辰前传回消息，说是运送粮草的车队出了乱子，好几拨流民在抢山头。”旁边的一名心腹使者压低声音禀报，偷眼观察着大王子的脸色。
“抢山头？那是莫贺干那老东西在暗中掐我的粮道！”挛鞮拓烈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碎了旁边的木栏杆，木刺飞溅，“他拿了旧贵族的联名信，真以为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翻天？”
大王子转头，刀尖指向那名心腹使者。
“带上我的亲卫，现在就去右谷蠡王府。告诉莫贺干，白狼谷的军情十万火急，让他立刻交出那三万右军的兵符。”挛鞮拓烈咬着牙，脸上的横肉因为紧绷而颤动，“他要是敢推脱半句，就地卸了他的胳膊，把兵符给我搜出来！”
“属下遵命。”使者接过一块刻着狼首的铜牌，大步跨出院门。
右谷蠡王府，内院。
乌兰娅从侧门快步走进主院，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栓死死拉上。她没有理会院子里扫雪的仆役，径直叫来莫贺干最信任的管事。
“传主君的命令，从现在起，封死前后门。没有主君的手印，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乌兰娅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
管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屋房门：“夫人，这大白天的……”
“去办！”乌兰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管事咽回了后面的话，赶紧招呼府兵去锁门。
推开主屋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未散的迷香扑面而来。
莫贺干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熊皮毯子。昨夜多疑焦躁的余韵还挂在他泛着油光的脸上。
乌兰娅深吸了一口气，扑到床榻边，双手抓住莫贺干的肩膀，用力摇晃。
“王爷！您快醒醒！”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哭腔。
莫贺干费力地睁开眼，宿醉的头痛让他烦躁地挥开乌兰娅的手：“嚎什么丧？大清早的……”
“王爷，大王子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您再不拔刀，全府上下就只能做他马前的肉泥！”乌兰娅顺势跌坐在踏板上，眼泪顺着涂了脂粉的脸颊往下掉。
莫贺干浑身一激灵，宿醉瞬间醒了大半。他坐起身，一把攥住乌兰娅的手腕：“你说什么？大王子怎么了？”
“奴婢今早在西市采买，听到大王子府里的眼线透风……”乌兰娅反握住莫贺干粗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大王子昨夜发现黑市的钱庄被人掏空，在府里杀人。他说……他说那份旧贵族的联名信已经走漏了风声，全是因为您在背后搞鬼，故意断他的粮道！”
莫贺干脸色铁青。他昨晚才见过摄政王，手里还攥着那份洗钱的假账本，本就怀疑大王子要过河拆桥。
“大王子还说……”乌兰娅咬着嘴唇。
“他还说什么！快说！”莫贺干低吼。
“他说右军那三万兵马不能留在有二心的人手里。他要借着核查军马账目的由头，派人来抄家，凡是反抗的，一律按叛族就地正法！”乌兰娅一边说，一边往莫贺干怀里缩。
莫贺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旧贵族联名信、假账本、大王子的暴虐、摄政王的逼迫，所有的线索在他多疑的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必死的绞索。
“过河拆桥的畜生！”莫贺干掀开熊皮毯，光着脚踩在地上，从兵器架上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沉重的王府大门被人用外力强行撞开，木屑飞溅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
“大王子手令！右谷蠡王出来接令！”使者粗犷的吼声穿透了风雪，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甲片碰撞声，三十多名大王子亲卫强行冲开了府兵的阻拦，直逼内院。
莫贺干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乌兰娅料定得丝毫不差，大王子的“清洗”真的来了。
“王爷……”乌兰娅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您若是现在出去服软，交了兵符，咱们连今晚的太阳都看不见。”
莫贺干提着刀，大步跨出主屋。
院子里，两拨人马已经拔刀相向，剑拔弩张。使者站在台阶下，手里高举着那块狼首铜牌，目光盯着走出来的莫贺干。他接到的命令是拿不到兵符就动手。
“莫贺干，大王子有令。白狼谷军情有变，立刻交出右军兵符，调兵遣将！”使者大声喝道，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若敢拖延半刻，按军法处置！”
使者的强硬，在不知情的莫贺干眼里，就是铁了心要动手灭口的信号。
“调兵？”莫贺干冷笑了一声，刀尖斜指着地面，“我看大王子不是要调兵，是要我莫贺干这颗脑袋吧？”
“你胡说什么？大王子只要兵符备战！”使者皱起眉头，上前逼近了一步。
“放肆！”莫贺干的亲卫立刻上前，长枪交叉，挡在台阶前。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空当，乌兰娅端着一个托盘从屋里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西域银壶和两只琉璃盏。
“使者大人消消火。”乌兰娅脸上堆着笑意，走到两人中间，“大王子体恤王爷，特意赏赐了这西域的安神酒。不管有什么军令，总得先喝了这口御赐的酒，才好谈交接的事情不是？”
使者瞥了一眼那银壶，满脸不耐烦。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安神酒，大王子也没赏赐过。他只想快点拿到兵符。
“少来这一套！什么安神酒，大王子没这闲工夫！”使者伸手推向那个托盘，“拿开！今天见不到兵符，谁也别想喝……”
他的手刚刚碰到托盘边缘，乌兰娅整个人往后倒去。
哐当。
银壶砸在青砖地上，壶盖滚落。壶里的液体倾倒而出，洒在地上那块厚重的西域羊毛地毯上。
滋啦——
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羊毛地毯被蚀穿，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黑烟，青砖地面上烧出了白色的泡沫。
院子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使者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冒着黑烟的毒液，忘了收回手。他根本不知道这酒是从哪里来的。但在莫贺干眼里，这却是最致命的理论意义上的铁证。
大王子的使者带兵强闯，进门就要夺兵符，还带了一壶蚀骨穿肠的毒酒！
“好狠的手段！”莫贺干眼底泛红，一脚踹在面前的木柱上，“想用一杯毒酒要我的命，再吞我的兵权？做梦！”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护卫，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指使者。
“给我拿下！凡有反抗者，就地格杀！”莫贺干下达了死令。
王府的亲卫早被大王子使者的嚣张惹怒，此刻听到主君下令，几十把长枪和弯刀瞬间围了上去。
使者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拔出刀，吼道：“莫贺干！你敢造反？这酒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身旁两名护卫的胸膛。血花溅在雪地里。
“把他们的手脚给我打断，押进地牢！”莫贺干转身冲着管事怒喝，“立刻去地窖，把我藏的库银全提出来。派人去摄政王府回话，就说我莫贺干，全听她的吩咐！”
使者被几名壮汉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莫贺干已经走进了屋子。
乌兰娅站在一片混乱中，看着使者被缴械拖走。那滩毒酒还在冒着微弱的青烟，她用帕子捂着口鼻，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王府外围的后巷。
风雪越来越大，将巷子里的足迹迅速掩埋。三名趁乱从侧墙翻出来的大王子使者随从，正拼命往巷口跑。他们必须立刻回去向大王子禀报这个突变。
领头的随从刚冲出巷口的阴影，脚步停住。
楚天阔像一截生铁桩子，安静地站在风雪中，挡住了去路。他身上没有穿甲，短打上落满了雪花，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随从反手拔出短刀，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楚天阔连眼皮都没抬。在左侧那人的刀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粗糙的左手探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骨头断裂的脆响在风中显得极为沉闷。
紧接着，他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右臂抡圆，手肘砸在右侧随从的太阳穴上。
两具温热的躯体瘫软在地。
最后一名随从转身往墙上爬。楚天阔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踏，积雪飞溅，他单手卡住了那人的后颈，拇指用力一摁。
咔嗒。
颈椎断裂。
楚天阔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墙根的雪堆里。他随手抓起一把雪，搓掉指节上的血迹，转身走入更深的巷子里。整个右谷蠡王府，变成了一座没有回音的消息孤岛。
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微弱的红光。
沈清姝坐在黄花梨木案后，目光停在桌面上那座巨大的沙盘上。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密室入口传来。祈夜一瘸一拐地走下石阶。他右腿的夹板刚刚换过药，走起路来缓慢，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案前，微微低头：“王爷，买通的侍女在右谷蠡王府的后罩房点了一盏红灯笼。大王子的使者被卸了兵器，关进了莫贺干的地牢。王府外围逃窜的活口，已由楚天阔清理干净。”
沈清姝修长的手指伸向沙盘，指尖落在那枚代表右谷蠡王的黑色棋子上。
轻轻一拨。
棋子倒在沙盘的细沙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王子的内廷视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瞎。他成了一头被困在王都里的瞎眼野兽。
“一只瞎眼野兽，会做什么？”沈清姝收回手，用绢帕擦拭着指尖。
“会凭着直觉，无差别地咬死周围一切会动的东西。”祈夜的声音沙哑。
沈清姝站起身，走到密室的气窗前。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斜飞的暴雪。
大王子失去了王都内的眼睛，必然会把所有的怒火和最后的精锐死士，全部砸向城外的封锁线。而决定大靖生死的绝密军备清单，正由边关信使送往王都。
随着沙盘上右谷蠡王的棋子被推倒，沈清姝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城外风雪弥漫的断魂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