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雪的流速不对。”
摄政王府地下密室里，炭盆中的火苗被气窗灌进来的倒风压得几乎贴在灰烬上，发出一阵嘶嘶的枯响。沈清姝的手指悬在巨大的沙盘上方，指尖沾着一点代表右谷蠡王的黑色粗沙。
她没有看那枚刚刚被推倒的棋子，目光死死锁在代表城外“断魂狭道”的窄沟上。
“按白天的风向，大雪半个时辰前就该封住北山口。但现在风倒灌了。”沈清姝用指甲将沙盘上的一面红旗拔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将红旗往东侧平移了两寸，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没有一丝温度，“风向一变，大王子外围的巡防就不会迷路。少了绕路的时间，他们赶到隘口的脚程，比推演快了半个时辰。”
边关送来的绝密清单，此刻正卡在这个致命的时间差里。
“发红令。”她转过头，从案头拿起一枚暗红色的封蜡药丸，扔给候在阴影里的暗卫。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谈论一笔寻常的账目，“传给楚天阔，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大靖边关备战录》进城，人可以死绝。”
同一时间，王都右谷蠡王府后巷。
乌兰娅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连着呼了几口白气。她身上的羊皮袄子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手指冻得僵硬通红。十步开外的废弃马槽边，蹲着两个穿着破羊皮坎肩的男人，那是大王子布下的暗哨。
她搓了搓脸颊，做出一副惊惶未定的模样，快步跑向角门，一把抓住守门府兵的袖子，压着嗓子喊：
“赶紧去库房催催！主君发话了，大王子的使者都敢带毒酒上门，咱们横竖是死。趁着今夜风雪大，防卫空虚，把府里的私兵全压去北门！抢了城防放旧贵族的人进来，咱们才活得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又字字清晰地随风飘了过去。
马槽边的两个暗哨对视了一眼，连积雪上的脚印都没顾得上抹，像两只灰皮老鼠一样溜进了后巷深处。
乌兰娅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僵硬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
半个时辰后，大王子府。
浓烈的酒气混着生肉的腥味在正堂里闷着。挛鞮拓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矮几，滚烫的肉汤洒了一地。
“北门？他莫贺干一把老骨头，敢先拔刀去抢北门？”挛鞮拓烈手里攥着一把没出鞘的弯刀，胸口剧烈起伏，刀鞘末端在青砖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跪在地上的斥候抖了一下，头都不敢抬：“乌兰娅透的话，右王府后院的刀盾手确实在发干粮，属下亲耳听见的……”
挛鞮拓烈没接话，牙关咬得咯咯直响。从昨夜开始，事情就不对劲。外围的暗哨被连根拔起，黑市钱庄空了，现在连使者都陷在莫贺干府里。按照常理，莫贺干被逼急了确实会狗急跳墙。
但他太了解那个只认干股和银钱的老东西了。
“不对。”挛鞮拓烈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满是油腻的汤盆上，粗重地喘息着，“莫贺干是个只看钱的软蛋，不见血他绝不敢带头造反。这么大张旗鼓地要抢北门，分明是做给我看的假动作。”
他像一头嗅到了异样气味的野兽，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门外的风雪。
内廷静得反常，暗网被拔得太干净了。这绝不是莫贺干那点私兵能干出来的事，真正的要害，根本不在城里。
“放他妈的屁！”挛鞮拓烈骤然拔刀，刀锋指着门外的斥候，“别管什么狗屁北门！传我的死令，把府里剩下的精锐全派出去。封死城外所有的隘口，特别是断魂狭道，无论看到什么活物，一律砍碎了再搜！我要让那只藏在雪里的耗子，连根毛都带不进城！”
城外十里，断魂狭道。
两座黑漆漆的岩山像被斧子劈开，中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裂谷。风雪在这里被死死挤压，发出类似于女人哭号的尖锐风声。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楚天阔穿着粗布短打，趴在狭道中段一块凸起的坚冰后。他后背布满新旧烧伤的皮肉，被冷风一激，针扎似的疼。但他整个人就像一块被冻住的生铁，连呼出的白气都被他含在半开的嘴里，一点点化开。
三十步外，祈夜贴着右侧的冰壁站着。他右腿上绑着的夹板已经冻得发脆，稍微吃力就会发出极细的木头崩裂声。
“咔——”
极轻微的甲片摩擦声从北侧风口传来，被风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但落在祈夜耳朵里，却像贴着头皮炸开的闷雷。
不仅是北侧，狭道上方的岩壁边缘，也隐约传来了积雪被踩塌的沙沙声。
大王子的死士到了，比推演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而且，来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斥候，这种不惜代价填平狭道的阵型，是冲着斩草除根来的。
楚天阔在石头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风雪，与祈夜对视了一眼。
南侧接应的信使还没到。如果死士现在推平中段，一切全完了。
祈夜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慢慢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他把左手臂抵在冰冷的岩壁上，反手握刀，对着自己的左臂肌肉狠狠拉了下去。
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一截小臂的皮肉向外翻卷，滚烫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雪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黑红色深坑。
痛觉被寒风一吹，放大了数倍，但祈夜握刀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猛地脱离岩壁，故意将原本受伤的右腿重重踩在雪地里，制造出极大的动静，跌跌撞撞地向着西侧一条死胡同般的岔道奔逃。左臂的血水随着他的动作，在雪地上拖出一条不容忽视的腥红轨迹。
“有活口！在西侧岔路！”
北侧风口的阴影里，一声沙哑的暴喝响起。紧接着，十几支长矛如同嗜血的毒蛇，顺着血腥味，疯狂地朝西侧岔路涌去。最精锐的一队探子被成功剥离。
狭道主路上的压迫感瞬间松懈了一丝。
楚天阔依旧趴在坚冰后，双手死死按着地面。
片刻后，南侧的拐角处，一个白色的人影贴着山壁滚了过来。那是大靖边关的飞鸽暗探。他身上的羊皮袄已经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左侧肋下插着半截断箭，整个人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往前挪。
楚天阔像猎豹般窜出掩体，一把揪住暗探的后领，将他拖进冰岩后。
暗探没有半句废话，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缠了十几层的扁平包裹——《大靖边关备战录》。
楚天阔接住包裹，迅速掀开夹袄，将其死死绑在贴身的胸口。
暗探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猛地一沉，彻底没了生息。
拿到东西了。
楚天阔拔出龙鳞短刀，脚尖发力，准备顺着祈夜引开死士的空当强行突围。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间，周围的风声突然停滞了一瞬。
狭道南北两端的出口，同时亮起了数十支浸透了火油的防风火把。火光驱散了飞雪，将逼仄的裂谷照得通明。
铁甲的碰撞声如同海潮般涌来。
大王子剩下的死士根本没有全部去追祈夜，他们用最笨也最致命的办法，直接用人墙堵死了狭道的两端。
而在前方的火光下，祈夜拖着断臂，一步一步被逼退回了主路。他身后，刚刚追过去的精锐探子已经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断魂狭道外风雪弥漫，数百名死士已形成毫无死角的理论意义上的封锁，刺目的刀光连成一片铁桶，照亮了祈夜冰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