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钟声刚顺着风雪卷进穹顶大殿，一卷沾着干涸泥浆的羊皮地图便被粗暴地砸在了正中央的兽皮地毯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防线铁桶？”挛鞮拓烈站在台阶上，手指着地上摊开的图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大靖北境十六州，连个像样的冬衣都没发下去，军屯的仓房里全是老鼠！只要铁骑一出，三天就能趟平他们的边镇！”
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频频扫向殿门外。昨夜派去右谷蠡王府的使者没回来，断魂狭道的死士也迟迟未发信号。一种诡异的失控感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在今天强行敲定南下的决议，把兵权彻底攥死。
一名穿着青布袍子的文臣往前挪了半步，头垂得很低：“殿下，这图……是几个月前的。如今风雪大，军粮尚未筹齐，不如等春暖——”
“铮——”
拔刀声快得没有残影。
那文臣话未说完，挛鞮拓烈已跨下两级台阶，双手握着王室战刀，借着冲势自上而下斜劈了过去。
骨肉被极其粗暴地撕裂开。刀锋从右肩砍入，硬生生从左腰切出。
上半截身子“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嘴巴还在惯性地开合。内脏伴着滚烫的血水瞬间泼洒了一地。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被溅了满脸血，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漏气的惊喘，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惨叫。
“通敌避战者，死。”挛鞮拓烈甩了甩刀刃上的碎肉，靴底踩在黏稠的血泊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湿响。“拖出去。把脑袋剁了，挂在殿门外醒醒神。”
两个亲卫面无表情地拖着尸体往外走，在汉白玉地面上拉出一条刺目的红痕。浓烈的腥气在闷热的大殿里散开。
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这是一种极其原始的血腥高压。
左侧首位上，莫贺干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他半阖着眼皮，对满地的血腥视若无睹。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一样，大王子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但他不打算出头。他要等，等那个自封摄政王的中原女人被逼到绝路，等她开口求救，把那条过冬商道的两成干股吐出来。
“图是破绽百出的旧图，刀是吓唬自己人的钝刀。”
在一片死寂中，一个没有温度的女声响了起来。
沈清姝站在百官的最前列，一身玄色滚金边的朝服。她没有看地上那摊血，只是用脚尖将那张沾了血点的羊皮地图踢翻了个面。
“殿下拿着十年前的废纸说大靖防线空虚，”她抬起眼，目光像看一具死物般掠过挛鞮拓烈，“是真瞎，还是因为国库里的钱已经被你掏空，不赶紧骗大军南下抢掠，底下的将士就要生撕了你？”
挛鞮拓烈的腮部肌肉猛地一抽。
那句“掏空国库”像一把钢锥，精准地捅进了他最隐秘的死穴。
“你一个卖主求荣的中原贱妇，也敢在王庭廷议上指手画脚？”大王子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放弃了所有体面的伪装，直接转头怒吼，“亲卫营！封锁殿门！摄政王蛊惑军心，给本王就地正法！”
大殿四周，数十名披甲亲卫整齐地抽出长刀，铁叶子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刺耳的肃杀。刀阵迅速收拢，将沈清姝围在中间。
莫贺干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掀起半拉眼皮瞥向沈清姝。他在等这个女人眼底出现惊恐。
但沈清姝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两把长刀即将搭上她肩膀的瞬间。
“砰——！”
大殿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门闩断裂的木刺四下飞溅。
两名守在殿外的亲卫像破麻袋一样倒飞进来，重重砸在百官面前，胸口的护心镜全碎了。
风雪裹挟着浓烈的煞气，猛灌进大殿。
楚天阔一步跨过门槛。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武将朝服，但那料子早就被鲜血浸透，干涸发黑，又覆着新的血迹。他后背的皮肉随着步伐牵扯，隐约渗出黑红的血水，但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杆随时能捅穿天际的长枪。
满殿的寒光刀刃，在他眼里仿佛是不存在的杂草。
楚天阔径直走向被亲卫围拢的沈清姝，每走一步，靴底都在白玉砖上留下一个湿黏的血印。拦在前面的亲卫被他身上的死气一逼，竟然本能地往两边退开了半步。
他走到沈清姝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托起一个用防水油布裹了十几层的包裹。油布边缘，还残留着暗卫祈夜被长矛贯穿时喷溅上去的、冻结的血痂。
“主子，边关来信。”楚天阔的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鼓，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沈清姝低头看着那个包裹。
那是祈夜用命填平断魂狭道换回来的东西。她指尖的肌肉极轻微地痉挛了一下，随后动作利落、毫无犹豫地掀开了油布。
一本厚厚的《大靖边关备战录》露了出来。
“殿下想听兵机，那我今天就给你算算账。”
沈清姝没有翻书，上面的数据她昨夜已经刻进了脑子里。她把那本册子“啪”地一声摔在旁边的一张矮几上，盯着挛鞮拓烈。
“你以为苏家军被清洗，边关就成了无人之境？”沈清姝的语调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片，“那不妨听听。上个月初三，浮生阁通过陵江水路，向北境十六州倒灌了三十二万支透甲重弩。初七，运入西域防腐香料混制的防冻灯油八十万斤。”
挛鞮拓烈眼角一跳：“满口胡言！大靖国库早就——”
“大靖国库是空了，但浮生阁有的是钱！”沈清姝直接打断他，音量没有拔高，压迫感却如山崩般砸向全场，“十月十五，三千万两白银砸进碎叶城的商栈，买断了所有的抗毒草药和治伤金创药，囤在了苏家军的后勤大营。”
大殿里的呼吸声渐渐变了。主战派的几个老将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发白。
三十二万支重弩。那是能把匈奴最精锐的重骑兵连人带马射成肉泥的数量。
“就在你拿着十年前的废纸，在这儿做着三天踏平大靖的春秋大梦时，”沈清姝往前逼近了一步，“大靖边关已经被一百八十座连环铁瓮城、四百条拒马沟、足够六十万大军吃上三年的陈粮彻底填满！”
庞大的数据，像一场无法防御的雪崩，彻底砸碎了大殿里的狂热。
原本跃跃欲试的主战派将领们，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们常年打仗，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根本不是可以去随意劫掠的肥羊，而是一座钉满了倒刺、随时能绞碎几十万大军的钢铁磨盘。谁去谁死。
一名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原本围着沈清姝的数十名亲卫，此刻竟然不自觉地压低了刀尖。恐惧和动摇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人愿意吃着草根去撞一堵铁墙。
沈清姝用这种最冰冷、最具体的商业核算方式，形成了不可辩驳的降维威压。她不需要讲大义与战略，单凭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差距，就彻底剥夺了大王子的感性煽动。
莫贺干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他微微睁开浑浊的眼，死死盯着矮几上的那本册子，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手里捏着的财力，不仅能买空草原的粮食，也能凭空造出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幽灵大军。
而台阶上的挛鞮拓烈，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谎言被无情碾碎，引以为傲的武力威慑，在绝对的数据碾压面前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连他自己的亲卫，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迟疑。
“你撒谎……”挛鞮拓烈咬着牙，喉咙里挤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但他发抖的手背出卖了内心的恐慌。
沈清姝没有再接话。她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像一位刚刚宣判完死刑的判官，冷漠地等待着囚犯最后的挣扎。
大殿外，那颗还滴着血的文臣头颅在风雪中摇晃。
大殿内，庞大的数据让群臣彻底失声，死寂得落针可闻。挛鞮拓烈死死盯着沈清姝，双眼因为极度狂怒而迅速充血，眼球上爬满了可怕的红血丝。他的手重新按在了那把沾血的王室战刀刀柄上，骨节发白，青筋暴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