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寂得落针可闻。
挛鞮拓烈死死盯着沈清姝，眼白上爬满可怕的红血丝。他的胸膛像破损的风箱般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闷热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按在王室战刀刀柄上的右手手背，青筋根根暴凸，刀锋被硬生生顶出半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楚天阔跨前一步，满是血污的高大身躯如铁塔般挡在前面，手按刀柄，杀机锁定大王子的咽喉。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起两根手指，冲楚天阔轻轻摆了摆。
她绕开地上的血洼，走到大殿正中央，从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两样东西，随手甩在光洁的白玉砖上。
“当啷——”
十几枚金叶子四散滚落，在跳动的火盆微光下闪着幽暗的色泽。跟着砸在地上的，还有一卷散发着浓烈刺鼻霉味的羊皮底单。
有一枚金叶子顺着地毯的边缘，刚好滚到了左侧首位莫贺干的靴尖前。
老狐狸莫贺干那只飞速拨动佛珠的手猛地一停。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金叶子边缘那道极细微的交叉划痕上，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那是浮生阁特有的暗记。
“殿下觉得兵权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沈清姝用脚尖踢了踢那卷羊皮底单，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不如让在座的各位看看，你口中南下过冬的底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近中央的文臣大着胆子挪过去，捡起那张羊皮底单。只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就抖得像筛糠，手里的底单“啪”地掉回地上，连带着从里面抖落出一小撮发黑、黏腻的腐烂草料。
“西域碎叶城黑市的交割单。”沈清姝冷眼扫过全场，“三千万两白银，彻底掏空了王室的国库。换来的，是八十万斤长满黑斑、沾了水就会烂在肚子里的陈年毒草。”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几名旧贵族的将领挤上前，死死盯着那撮烂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吃着发霉的草料去撞大靖的铁墙。”沈清姝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刃般钉在大王子的脸上，“殿下的野心，是要拿全族人的尸骨来填你的无底洞吗？”
这句话，精准地切断了旧贵族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莫贺干弯腰捡起那枚带有暗记的金叶子，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劣质粮草将引发全军大灾，这不再是派系之争，这是要直接绝了他们部族的根。加上昨夜被毒酒吓破胆的恐慌，莫贺干的贪欲与自保本能彻底压倒了对战神的畏惧。
“拓烈！”莫贺干猛地直起腰，将手里的紫檀佛珠狠狠砸在汉白玉台阶上。佛珠崩裂，木珠溅得满地都是。
他指着大王子的鼻子，花白的胡须剧烈发抖：“你拿洗干的国库填你自己的私囊，用这等发霉的毒草糊弄大军！你想让我们几个部族的五万精锐，全饿死在南下的路上，你好把我们的草场也一口吞了！”
墙倒众人推。
“你这是要掘了整个草原的根！”
“把兵符交出来！你不配统领大军！”
旧贵族们一拥而上，数十把弯刀齐刷刷地拔了出来，刀尖破天荒地指向了曾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大王子。大殿内铁叶子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原本围在沈清姝身边的亲卫，看到发霉粮草的那一刻，握刀的手也开始迟疑，不自觉地往后退缩。
挛鞮拓烈看着四周一张张暴怒扭曲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谎言被粉碎，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威慑在绝户断粮的铁证前，成了一个千夫所指的笑话。
“好……好一群养不熟的野狗！”挛鞮拓烈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嘶吼，唾沫伴着血沫飞溅。
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强压下去了。
“想夺兵权？你们做梦！”挛鞮拓烈骤然发力，王室战刀猛地劈下。
“噗嗤”一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旧贵族将领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滚烫的内脏和鲜血泼在台阶上，逼退了后面的人群。
“亲卫营！护驾！”挛鞮拓烈踩着尸体，在几十名死忠亲卫的死死护卫下，强行撞开挡在殿门口的兵卒。刀光血影中，一行人撕开一条血路，冲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传我的军令！全军退守城外北营！”大王子的怒吼声顺着寒风卷进殿内，“封死城门！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我看你们这群老东西能饿上几天！”
朝堂上的厮杀声隐隐传开。
右谷蠡王府后院的偏房里，地龙烧得很旺。
乌兰娅坐在一面铜镜前，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她将十几张面额惊人的血契汇票折叠成极薄的方块，仔细地缝进一件贴身狐皮衣的夹层里。外面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府兵的叫嚷声不断传来。
大殿发难了，她在这座城里的任务结束了。
她咬断线头，将狐皮衣贴身穿好。随后，她从脂粉盒的暗格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药丸——《西域龟息丸》。
没有犹豫，乌兰娅仰起头，将药丸干咽了下去。
不到十息，喉咙开始发紧，四肢的血液流速骤然放缓，一股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趁着最后一点力气，用力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烧红的木炭滚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火苗顺着油脂瞬间腾起，舔上了垂在床边的纱帐。
乌兰娅翻身滚下床榻，伸手按开床底一块松动的石板。那里是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暗格，直通浮生阁商队早就挖好的地下暗道。
浓烟在寝帐里弥漫，火势迅速封死了房门。
暗格合上的最后一瞬，乌兰娅的呼吸彻底停滞，宛如一具没有生气的死尸。而在她头顶燃烧的火海里，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替身焦尸，正被烈火一点点吞噬。
“走水了！侧夫人的屋子走水了！”外头终于传来了惊恐的敲门声。
乱象如同瘟疫般从王庭蔓延，将内廷的防卫抽调得千疮百孔。
禁宫深处，寝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老人躯体腐朽的气味。
瘫痪的老匈奴王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床幔，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挛鞮禾乐穿着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