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账名册方才落墨，墨迹还未干透。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紧接着，一队穿着厚重皮甲的私兵脚步声，踩着殿外积雪，如催命符般迅速逼近偏殿。
“砰——”
偏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门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倒灌而入，将殿内原本就不旺的炭火吹得明灭不定。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左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册新誊抄的底账，手腕微翻，账本顺势滑入宽大的袖袋，紧紧贴在了冰冷的手臂内侧。
顾铁杉在边关强行查封仓储的消息，意味着苏家军的后勤补给网被生生切断了一半。时间拖得越久，苏长林面临的兵变风险就越大。这份重压像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堵在她的喉管。
但她不能退。在这个布满吃人野兽的王庭里，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会引来群狼的撕咬。她将这股隐忧和着倒灌进来的雪水，强行咽了下去。她将心智彻底锁死在纯粹的算计状态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冰冷且异常精密的秤。
楚天阔横跨一步，粗壮的身躯如同一堵肉墙挡在书案前。他单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前胸昨夜留下的烧伤牵扯着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跨过门槛的，是五六名全副武装的匈奴私兵。刀鞘在腿甲上撞出冰冷刺耳的杂音。
“摄政王殿下。”领头的私兵敷衍地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朝会时辰已到，右谷蠡王请您移步正殿。”
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
她的视线越过私兵的肩膀，看向偏殿外。往日里三层外三层守卫在廊柱下的王庭禁军，此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视野里只剩下满地被踩得泥泞凌乱的积雪，以及莫贺干手下这群明目张胆越界的私兵。
挛鞮禾乐的手段一向直白。他故意撤走了一半的禁军暗哨，默许莫贺干与晏红衣的随从持械逼近，就是要撕开一道理论意义上的上的缺口，把“孤立无援”四个字硬生生拍在她的脸上。他此刻一定躲在内廷的某处暗阁里，像个耐心且病态的猎手，等着她支撑不住，转头向他低头求援。
沈清姝没有理会那个领头的私兵，径直向门外走去。
从这一刻起，她不需要愤怒，只需要计算猎物自己走上绝路的步数。
王庭正殿内，没有往日肃穆的死寂。
沈清姝刚踏上青石台阶，就听见一阵异常清脆的撞击声。
“噼啪。噼啪。”
那是纯金算盘拨弄时的动静。在这满是粗犷兵刃气味与厚重皮毛腥膻味的匈奴大殿里，这种属于南方商贾的精打细算之声，显得格格不入，又喧嚣至极。
晏红衣身披一件分外惹眼的正红马面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王庭粗糙的石板上肆意拖曳。她单手托着一把纯金算盘，细长涂着蔻丹的手指在珠串上随意一拨，发出刺耳的脆响。
莫贺干站在她身侧，半张脸藏在厚重的貂皮领子里。他看向沈清姝的眼神里，透着不再掩饰的贪婪与逼迫。
沈清姝走到王座之侧。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立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
“摄政王殿下，咱们昨日的死契可是签得清清楚楚。”晏红衣没有半点行礼的打算，直接走到距离王座仅剩五步的御案前，将金算盘随手往桌面上一扔，“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不喜欢等。白狼谷的过冬物资，今日就得放行。”
沈清姝视线扫过那个金算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契约上写了，拿现银，或者等价的通兑汇票来提货。晏老板空口白牙，就想提走几十万大军的保命粮草？”
晏红衣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她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伸手入怀，抽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血契汇票的材质尤为特殊，是由天山雪蚕丝混着羊皮压制而成，水浸不烂，火烧不卷。晏红衣敢把这些东西拍出来，自然是笃定匈奴人根本看不懂大靖金融系统深层的查验规则。
“啪！”
晏红衣将那叠血契汇票重重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的木质笔筒晃了两下。
“既然摄政王信不过口头承诺，那这些带着防伪暗纹的血契汇票，总能敲开白狼谷的门吧？”晏红衣下巴微抬，眼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这可是大靖黑市最硬的通货。每一张，都随时能在江南几大钱庄兑出真金白银。”
殿内的匈奴老臣们纷纷探长了脖子，盯着那叠单薄却代表着天量财富的纸片，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对他们来说，这薄薄的纸片虽然看不懂，但晏红衣那股不可一世的底气，比明晃晃的刀剑更有压迫感。
沈清姝立在台阶之上，对周遭那些贪婪的视线，以及莫贺干那边传来的隐隐威压视若无睹。
她缓缓走下两级台阶，停在一个恰好能看清汇票细节，又不会显得处于下风的位置。
“大靖的汇票，在匈奴的地界上，本王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沈清姝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霜雪，“既然晏老板懂规矩，那就当众验验这防伪暗纹。”
晏红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最怕沈清姝不认账，只要肯验，那这笔天价资金就能彻底堵死对方的嘴，把过冬物资的控制权强行夺过来。
“殿下倒是谨慎。可惜，这份谨慎用错了地方。”
晏红衣转过身，将最上面的一张汇票举起，迎着殿门透进来的惨白冷光。
“看清楚了。”她的手指点在汇票左下角一处看似凌乱的红色脉络上，“这是浮生阁特有的水波暗纹。对着光，能看到里面夹着一根极纤细的金线。”
沈清姝目光垂落。
那确实是浮生阁的防伪。不仅有金线，那脉络的走向还暗藏着号段的编码。
她的视线只停留了半息。
“甲字三十二号。”她在心底默念，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袖袋深处，那本底账名册的第二页上，正记录着这个号段——江南陵江漕运拆借出的三十万两。
“下一张。”沈清姝语调极其简短，吝啬于给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晏红衣只当她是强撑场面，冷笑着抽出第二张。
“这上面的天干地支排号，连着江南最大的三个钱庄底印。”晏红衣一边展示，一边提高音量，确保殿内的每一个匈奴老臣都能听见她声音里的底气。
“丙字十七号。”沈清姝的视线扫过那个号段。十五万两。
“丁字九号。”二十万两。
晏红衣将自己的底牌一张接一张地翻开，将傲慢推向了顶峰。她以为自己在展示无可匹敌的资本肌肉，一层层剥夺着沈清姝对《供货死契》的解释权。
她根本不知道，她每翻开一张，沈清姝心底那把代表最高冻结指令的铡刀，就往她的脖子上压近了一寸。
这些她引以为傲的防伪暗纹，正在沈清姝的视线里，变成一条条精准制导的停兑信标。
一炷香后，最后一张汇票被拍回案几。
“殿下，验完了吗？”晏红衣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倾，“这笔钱，够不够买断你那条半死不活的商道？”
沈清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面上那些已经与袖中底账完全对齐的号段，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堆即将付之一炬的废纸。
见沈清姝沉默，晏红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要的不仅仅是放行，她要彻底封死这个摄政王最后的话语权。
晏红衣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殿门外，几十个粗壮的脚夫扛着沉重的木箱，踩着沉闷的步子走了进来。
“砰！砰！砰！”
四口大木箱被依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沉甸甸的分量，让脚下的地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晏红衣走过去，脚尖一挑。
铜锁落地。
箱盖被几名大汉猛地掀开。
刺目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朝堂。满满四箱大靖铸造的足色官银，白花花地堆叠在一起，散发着最原始、最粗暴的金属腥味。每一块五十两的银锭底部，都打着户部监造的钢印。银光晃眼，瞬间将大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血腥味都驱散了几分。
晏红衣的这一手，可谓毒辣至极。她很清楚，汇票上的数字再庞大，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游牧贵族来说，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张纸。只有这种能砸断人骨头的真金白银，才能彻底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
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匈奴老臣，此时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黏在那些银锭上拔不出来。
晏红衣随手抓起两锭银子，在手里相互碰撞了一下。
“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回荡。
“汇票验了，现银也到了。”她走到一个资历最老的部落头人面前，将两锭银子强行塞进他怀里，“老大人，这寒冬腊月的，底下的儿郎们还饿着肚子。现钱就摆在这，物资却卡在白狼谷，您说，这规矩说得通吗？”
那老头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压迫感，干枯的嘴唇动了动，随即转头看向沈清姝。
“摄政王……”老头声音有些发虚，但很快在白银的壮胆下拔高了音调，“既然大靖的商人拿出了真金白银，咱们就该按死契办事，不能寒了商帮的心，更不能饿死自家的牛羊！”
有人带头，剩下的几个被收买的老臣立刻附和。
“对！放行物资！”
“立刻开白狼谷！”
晏红衣游走在群臣之间，像个散财的瘟神。每送出一锭银子，讨伐沈清姝的声浪就高上一分。她用最粗暴的现银砸盘，生生买断了整个朝堂的舆论。
全朝文武此刻都认定，那个孤零零站在台阶上的女人，即将被这天价的资本彻底压垮。
莫贺干原本对晏红衣那股大靖商人的做派还有些不耐烦，但看到那四箱现银的瞬间，他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彻底抹平。有了这些钱，他就能独立吞下大靖的过冬物资，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呛啷——”
刀刃拔出半寸。
伴随着这声金属摩擦的锐音，殿门外的私兵齐刷刷上前一步，将大门严严实实地封堵死。厚重的人墙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大殿内只剩下火盆跳跃的暗红光影，和金银碰撞的冰冷喧嚣。
理论意义上的上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晏红衣走回案几前，指尖在金算盘的木框上敲了敲，声音拔高，盖过了殿内的嘈杂。
“《供货死契》第三条：若商帮现银与等价担保足额，供货方无故拖延，便视为毁约。商帮有权强行接管商道，且供货方需赔付三倍违约金。”
晏红衣盯着沈清姝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高高在上的逼迫感，“摄政王殿下，白狼谷的开关令，你是自己写，还是我替你写？”
毫无保留、自断退路的逼宫。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用武力封锁殿门，一个用契约条款步步紧逼。他们并肩站上了全朝瞩目的最高台，自认已经锁死了猎物的所有生机。
沈清姝依然没有坐回王座。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晏红衣因为狂妄而微微充血的脸庞，看着莫贺干握着刀柄渐渐用力的指节。
这群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规则是什么。晏红衣以为现银砸盘能剥夺解释权，实则她主动把《供货死契》的绞索套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还得意洋洋地打了个死结。
时机到了。
沈清姝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抽了出来，宽大的衣袖轻轻滑落。
“嗒。”
莫贺干的刀柄因为迫不及待的贪欲，重重地敲击在王座最下方的台阶上。
同一瞬间，晏红衣拨弄金算盘的细长手指，猛地滑向了代表着清算商道最终归属的那最后一档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