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厚重的木门被彻底合严，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被生生掐断。
沈清姝的手指覆上桌面那张羊皮纸的边缘。红泥已经干透，暗红色的印记死死嵌进粗糙的纹理里。
她将这份《供货死契》折成两叠，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上了黑漆的防腐木匣。
纸张放入。
“吧嗒。”
铜扣压合的机括声在空荡的偏殿里极其清晰。
一道黑影从偏殿房梁上无声滑落，单膝跪在书案前。
“带给白狼谷。”沈清姝把一截削去尖端的竹筒推到桌沿，“传令下去，防线转入静默。不论是谁，拿不出对等的银根底账，一粒陈米都不准放行。”
黑影收起竹筒，顺着后窗的缝隙翻了出去。
法理上的单边断供陷阱，随着木匣的上锁，彻底咬合。
千里之外，大靖边关。
雪粒子打在苏家军营地主帐的牛皮帘子上，沙沙作响。
帐内的炭火烧得并不旺。顾铁杉大马金刀地坐在本属于副将的位置上，手里的一块纯金令牌被他重重拍在案几上。
“苏军师，本官再说一遍。”顾铁杉四十上下，脸膛冻得发紫，身上的官服连雪水都没来得及抖干净，“我奉的是皇命。这后面的七个核心转运仓，今天必须贴上封条。”
苏长林靠在对面的木椅上，左臂用绷带死死固定在胸前。他脸色灰败，额角还在往外渗虚汗，仅剩的右手用两根指头把那块钦差金牌往回推了半寸。
“顾大人刚到边关，连口热水都没喝，何必这么大火气。”苏长林声音很虚，带着几分随意的笑，“苏家军在前面扛着匈奴的游骑，那些仓里装的可是弟兄们过冬的保命粮。你说查封就查封，让底下人怎么想？”
“本官不看底下人怎么想，只看账册怎么平！”顾铁杉一把将手边的一本册子砸向苏长林，“京城传来的风声，说你们苏家军私自截流军需。皇上连夜下了密旨，若查实账目亏空，整个防线就地裁撤。苏军师，你是聪明人，别逼本官强行拿人。”
苏长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伸进袖管，摸出一本泛黄的账本，随意丢了过去。
“顾大人过目。”苏长林指着那账本，“这是西域商会送来的劳军单子。他们自愿捐赠的物资，不走大靖的国库流水。大人若硬要把民间的善款算成军需亏空，这官司打到御前，怕是不太好看。”
顾铁杉粗糙的手指翻开账本，借着昏黄的烛火看了两眼。上面盖着各路商帮的红印，每一笔数目都卡在大靖军需抽检的死角上，天衣无缝。
“好，好手段。”顾铁杉将账本拍平，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刀柄上，“外围商帮的账，本官暂且不动。但后营那四座挂着国库印记的核心仓，里面的东西谁也别想提走一袋。来人！上封条！”
几个带刀护卫直接掀开帐帘闯了进来。
苏长林眼角微微一跳。为了不落入谋反的口实，他现在绝不能让边军跟钦差发生正面冲突。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松开了扶手。
“顾大人既然要查，那便查吧。”苏长林闭上眼，靠回椅背，“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防线若是出了纰漏，大人这颗脑袋，未必够填。”
顾铁杉冷哼一声，抓起金牌转身便走。
帐帘落下，冷风倒灌。苏长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知道，这半数补给线被强行切断，不出半日，后方物资网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断供反噬。
匈奴王府外，一条堆满烂菜叶和积雪的暗巷里。
楚天阔贴着生满青苔的石墙站立。他前胸的烧伤尚未痊愈，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出暗红色的血丝。
半空传来极其微弱的振翅声。
他猛地仰头，粗壮的手臂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一只从风雪中俯冲而下的大靖飞鹰。
飞鹰刚扑腾了两下，就被他熟练地摘下腿上的铜管。
就在铜管剥离的瞬间，巷口右侧的柴堆后，传来一声靴底摩擦雪地的微响。
楚天阔没有任何停顿，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欺，窜入柴堆后。
一个穿着匈奴皮袄的探子刚刚瞪大眼睛，喉咙里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楚天阔粗糙的大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颌与后颈。
“咔嚓。”
单手发力。颈骨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被完全掩盖。
楚天阔像丢麻袋一样将尸体踢进雪坑，用脚尖拨了些积雪盖上。这已经是莫贺干派来的第三个暗探了。他把铜管塞进怀里，隐入风雪。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密室。
昏暗的烛火被推门带入的冷风吹得疯狂摇曳。楚天阔将那只沾着雪水的铜管放在桌案上，退后两步。
“后方急报。”楚天阔声音低沉，“大靖钦差到了。苏军师没能全拦住，半数核心仓被查封。”
沈清姝正用小刀裁着一叠新的羊皮纸。刀刃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些刺耳。
她没有停手。
“还有。”楚天阔继续说道，“暗网传来的消息，大内可能已经起了疑心，清洗苏家军的密旨随时会到。大后方的底牌，快被掀了。”
小刀的刀尖在羊皮纸上停顿了半息，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大后方存亡的巨石瞬间压下。
“顾铁杉是个死咬不放的猎犬。”沈清姝拔出小刀，将裁好的纸张铺平，“苏长林拖不了太久。最多半日，莫贺干就会知道白狼谷的物资没到位，那时候晏红衣手里的汇票就能让他们彻底翻盘。”
她拿起桌上的铜管，旋开暗扣，抽出一卷写满密麻蝇头小楷的丝绢。
这是飞鹰带来大靖国内银根底账。
沈清姝看了一眼旁边的刻漏。
“磨墨。”
楚天阔一言不发地走到砚台旁，倒水，研墨。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那些毫不起眼的枯燥账簿里。”沈清姝坐回主位，提起炭笔。
她将丝绢摊开，左手翻开了一本全新的空账册。视线在丝绢上快速扫过，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次连环借贷的数额，全被她精准剥离。
她无视了后方断粮的反噬压力，直接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极其冰冷的算计机器。她要在仅剩的这半日时差里，把敌人的命脉一条条抠出来。
“晏红衣发行的汇票，号段是以天干地支排的。”沈清姝手中的笔没有丝毫停顿，一行行墨迹在纸上快速成型，“甲字号段，三十万两，走的是陵江漕运的流水……丙字号段，十五万两……”
随着账页翻动，一个足以将金鳞暗庄彻底埋葬的底账名册，正在快速建档。晏红衣发行的所有汇票号段，全被她死死标定。
“传信给苏长林。”沈清姝翻过最后一页，头也不抬，“让他弄一份发霉变质的陈粮名册，放在那几个被封的仓房旁边。顾铁杉不是要查贪腐吗？就让他顺着发霉的烂账往死里查，把视线全给我引过去。”
楚天阔领命：“明日……”
“明日当庭，速战速决。”
沈清姝重重地落下最后一笔。
底账名册方才落墨，墨迹还未干透。
就在此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紧接着，一队穿着厚重皮甲的私兵脚步声，踩着殿外积雪，如催命符般迅速逼近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