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风道，全封死了。北边沙丘后头，他们还藏了两队弓弩手。”
副手收回探视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声音干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黄沙如粗粝的锉刀，刮在生牛皮帐篷上，发出嘶嘶的杂音。骆红烟半跪在沙丘背风处的阴影里，看着刚刚弹出的特制大靖通宝被风口卷飞，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十步外一面暗红色的重型包铁盾牌上。
铜钱落地，连个声响都没泛起，便被随之而来的狂沙迅速掩埋。
盾牌后，站着一排血沙佣兵。厚重的札甲将他们裹得像一堵长着倒刺的铁墙。札甲表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土，但依然掩盖不住常年杀戮留下的浓烈血腥味。更远处，荆狂的血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硬生生切断了所有可以通往水源的缝隙。
活泉眼的辘轳被荆狂的人用铁链死死锁住，木桶砸碎在井沿边，水渍在烈日下早已蒸发干净。
骆红烟回过头。赤风驼队的三十几个伙计横七竖八地缩在几辆辎重车后。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只剩下骆驼吐出的酸臭味。几个伙计正仰着头，扯开衣领，试图让风吹走身上的高热，但吹来的全是令人窒息的滚烫沙尘。有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麻木地将下巴贴在腰刀刀背上，试图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冷意。
“大掌柜……”一个年轻伙计跌跌撞撞地爬过来，膝盖磕在滚烫的沙砾上，没有知觉般跪倒。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早被挤扁的水囊，嘴唇开裂翻出死皮。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往外渗血。
“水囊昨夜就空了。骆驼倒了三头。”伙计喉结剧烈滚动，干咽着带血的唾沫，“再耗下去，全得死。发车吧……他们要运什么，咱们就运什么，给口水喝就行……”
随着他的声音，旁边几个伙计也跟着用头磕着沙地，发出沉闷的哀求声。
骆红烟没有去扶。她握紧腰间的绿松石弯刀，指骨因为用力过猛泛出青白。暗网的规矩她比谁都懂，接下拓跋枭的单子，运这批去向不明的过冬粮，就等于把驼队的命拴在匈奴人的战车上。事后，大靖暗网会扒了他们的皮。
但不接，今天驼队就得变成干尸。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踩碎了风沙的呼啸。
拓跋枭骑着一匹黑马，从盾墙后缓缓踱出。马蹄踩在沙地上，声音闷得发沉。他瞎了的左眼蒙着黑皮眼罩，右眼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垂死的走私客，像在看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骆大掌柜，这黄沙拌风的滋味，可还能解渴？”
他没有等骆红烟回答，而是顺手解下马鞍边的牛皮水袋。他故意拔得有些慢，拔下塞子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水气瞬间被风卷向了驼队。
拓跋枭手腕一翻，清流倒悬。
水流哗啦啦砸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泥点。
“水……”
三个跪在地上的伙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不顾一切地用长满老茧的手扒挖那块湿润的泥沙。有人为了抢夺那一小撮带着水汽的沙土，直接将指甲抠进了同伴的手背里。抢到的人也不嫌脏，直接将带血的泥沙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骆红烟呼吸一滞，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她伸手按住腰间的刀柄，但她清楚，即便现在拔刀，身后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手下，也走不过佣兵的一个冲锋。
拓跋枭扔掉空水袋，扬起马鞭，打了个响哨。
沙丘顶部，荆狂大步流星地走下来。他赤裸着半边生满黑毛的胸膛，肌肉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半人高的重型斩马刀被他扛在肩上，刀尖在沙砾上拖拽出一道深沟。
砰！
两个重甲佣兵抬着一口包铜木箱，越过拒马，砸在骆红烟脚边。
箱盖被粗暴踢开，黄澄澄的光芒瞬间刺眼。那是码放整齐的一箱金条，侧面全烙着匈奴王族的苍狼图腾。
咕咚。驼队残存护卫的喉咙里传出响亮的吞咽声。
“大王子仁义。”拓跋枭马鞭指了指木箱，“这是定金。这批粮，今夜必须发车。活路我给了，别不识抬举。”
骆红烟盯着那些金条。作为在这片法外之地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走私客，她不仅看成色，更看底细。强光下，她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箱底几根金条的边缘，附着一层擦不掉的深绿色暗斑。
骆红烟眼皮跳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铜绿，这是深埋地宫数十年，常年浸泡在死气中才会长出的尸锈。堂堂匈奴大王子，买粮的军费竟然枯竭到要去扒祖宗的坟？这意味着北边的战局已经烂到了骨子里。那批原本就来路不明的过冬粮一旦运出，等同于把自己绑上了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
“拓跋老板，”骆红烟强压下心跳，指腹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赤风的规矩，不接烂在锅里的脏活。这买卖我们不做。放开泉眼，价钱我出双倍退给你。”
“找死。”荆狂冷笑，粗噶的嗓音像两块石头在撞。
他手臂猛地一振，斩马刀带着风压横扫而出。
咔嚓！
旁边辎重车的粗木车辕被瞬间拦腰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老子拿钱杀人。”荆狂朝沙地啐了口浓痰，“今天，要么装车走人，要么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当尿壶！”
就在僵持之际，狂风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连地上的沙丘都跟着平移了半尺。
荆狂皱了皱眉，大手下意识握紧刀柄。几个正准备收缩包围圈的佣兵也被这股怪风吹得眯起了眼。
顺着风口的方向，黄沙被硬生生破开。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重型马车，犹如一块坚硬的黑色礁石，从风暴中笔直驶出。车厢极大，四壁全是用铁桦木打造。由于底盘压得极低，拉车的四匹纯血烈马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马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车轮在沙地碾出两道深达半尺的车辙。
马车前方，呼延铎披着满是灰土的粗布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引路。他手里攥着牵马的缰绳，大口喘着粗气。昨夜拖拽银箱透支的体力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却没有改变半点方向，甚至连躲避沙坑的战术规避都没做。
他就这样顺着风道，毫不减速地撞进了荆狂布下的外围拒马圈。木质的车轮重重碾碎了一块挡路的羊骨。
拓跋枭眯起右眼，看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哪来的商贾，敢往血沙的刀口上撞？”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被风沙迷路的倒霉蛋。几匹劣马，一个半死不活的探路伙计，在这片由重甲封锁的死地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荆狂，”拓跋枭转动马鞭，随手指向那辆马车，语气透着漫不经心，“去，连人带车碾碎。拿他们的血，给骆大掌柜解解渴。”
“痛快。”
荆狂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一脚踹开断裂的车辕，反手将斩马刀扛上肩膀。
几十个重甲佣兵立刻散开阵型，像荒原野狼般从两侧包抄，迎面朝马车围拢。
看着那些拔出刀锋的佣兵，骆红烟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在这种级别的重甲包围圈里，别说一辆毫无防护的迷路商车，就算是一队正规轻骑兵，也会被剁成碎肉。
在粗暴的武力威压和马上就要枯竭的身体极限面前，任何算计都成了笑话。
“别杀人……我们装车。”骆红烟闭上眼，声音沙哑，握刀的手颓然松开。
没人回应她的妥协。
她睁开眼，视线越过拒马，看向前方。
荆狂的人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瞬间把马车劈碎。马车的车轮碾过沙砾，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稳稳停在了几十把雪亮刀锋的包围圈正中央。
狂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半息。
呼延铎停下脚步。他既没有拔刀，也没有惊慌求饶。他只是用沾满泥垢的手，随意掸了掸大氅上的沙土，接着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车窗的位置。
这个满脸疲惫的走私商贩，面对几十把足以将他剁成肉泥的斩马刀，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悲悯的笑意。
厚重的黑色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车内的幽冷气息瞬间渗了出来。
车厢深处，沈清姝一袭白衣，端坐在幽暗之中。她的坐姿并不僵硬，反而透着一种绝对掌控局势的松弛。
她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外面的刀口、狂野的嘶吼、拓跋枭自以为是的威压，对她而言，就像地上被风吹过的沙砾，根本不曾进入她那双比冰原还要寒冷的瞳孔。
她的手指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两根白皙修长的指尖，正随意地捏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纸张边缘沾着玉红瑶凝固的黑血。那是代表着浮生阁至高等级的血契汇票。
在这片荒原上，拓跋枭以为几箱带锈的陪葬金就能买断生死，他根本不知道，车里这个白衣女子手里捏着的这薄薄一张纸，单凭上面的暗纹，就足以在一夜之间买断这片荒原上所有刀客的性命与尊严。
拓跋枭以为用武力封死水源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用生命给沈清姝送上收编整个荒原势力的绝佳借口。
白衣车队深陷在野蛮刀客的重围中，外围的佣兵已经举起了重弩。
但沈清姝指尖捏着的那张死钱，已经提前定格了结局。
既然这些野狗不认荒原的规矩，那就用金币给他们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