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么活菩萨。”荆狂朝脚边的沙地啐了一口浓痰。
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而是大步跨过几具被风吹干的骆驼尸骨，直直走到那辆黑色的重型马车前。半人高的斩马刀被他单手倒提着，刀尖在沙地里犁出一道深沟。
“咣当”一声闷响。
荆狂将沉重的斩马刀重重架在了车辕上。铁桦木车体发出一声酸涩的微响。刀刃上还没干透的血痂被这股力道震裂，几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刀脊滑落，“吧嗒”一声，正正滴在车窗下沿的木格上。
“看见这血色没？”荆狂粗粝的指腹在刀面上抹了一把，随后将带血的手指在粗布绑腿上蹭了蹭，“昨天傍晚，也是在这条道上。大靖白虎营的一个游击将军，带着二十几个亲兵想硬闯。老子一刀下去，那将军从腰这里断成两截，上半身还在地上爬了十几步，肠子拖了一地才断气。”
四周的重甲佣兵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刀背敲击着包铁重盾，金属撞击声在风暴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外围举着重弩的死士也跟着咧开嘴，弓弦在他们发力粗糙的指腹下勒得咯吱作响。
荆狂凑近了车窗缝隙，满是汗臭与羊膻味的热气喷吐在厚重的黑色车帘上。
“听见动静没？小白脸们。”他咧嘴露出黄褐色的牙齿，声音里透着野蛮的黏腻，“乖乖滚下来，男的剁了喂狗。车里那个白衣小娘子，要是识相点，留下来给老子当个压寨的暖床玩意儿，我保你在这荒原上横着走……”
呼延铎站在车旁，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荆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车辕上那滴血，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是在怜悯这头不知死活的蠢驴。
车厢深处。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厚重的铁桦木隔绝了外头大半的风沙。沈清姝端坐在幽暗中，那张四四方方的血契汇票依然被她随意捏在指尖。
她的眼皮终于掀起了一丝缝隙。
不是看那把滴血的斩马刀，而是越过木窗的镂空，看向荆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就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或者地上的一块烂木头。
荆狂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隔着车帘，他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但后脖颈的汗毛却毫无预兆地根根倒竖起来。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本能让他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一瞬。
笃，笃。
两根白皙的手指在车厢内侧的木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两根长钉，精准地凿进外头呼啸的风声里。
风沙中原本只有沙砾打在甲片上的细碎杂音。可当那两声叩响落下时，马车右后方的沙丘突然塌了一块。
一道近乎透明的残影从漫天黄沙中硬生生剥离出来。苏无瑕的身体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贴着滚烫的地面滑行。她身上的粗布灰衣与周遭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
站在最外侧的两名拓跋枭死士正端着重弩，其中一人的眼角被沙子迷了，正习惯性地歪着头想去肩膀上蹭一蹭。
他没能蹭到。
苏无瑕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从他身侧滑过。那柄不带一丝反光的削铁短刃，只在他的颈侧轻轻一抹。刀锋切开皮肉，顺着颈动脉的走向划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第一缕血线还没来得及喷溅，她的人已经到了下一个目标背后。
三个呼吸。
“咕噜……噗！”
直到苏无瑕穿透了整个右翼外围防线，第一个中刀的死士才发出一声怪异的漏气声。他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呈扇形喷涌而出。紧接着，扑通、扑通，连着四名重甲死士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进沙堆里。
温热的鲜血被狂风一卷，直接泼在了荆狂架在车辕的那把斩马刀上。
浓烈的血腥味散开。
刚刚还在敲击盾牌哄笑的佣兵们，笑声被齐刷刷地掐断。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在吼。
拓跋枭仅剩的那只右眼死死盯着倒下的亲信，眼角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贾的护卫！那种把杀人当成割麦子一样的效率，是纯粹在暗网淬炼出的极道刺客。
“缩圈！结盾阵！围死她！”
拓跋枭嘶吼起来，声音变了调。
残存的重甲死士如梦初醒。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十面半人高、覆着熟牛皮和铁钉的重盾砸在地上，将苏无瑕可能出现的路线死死封住。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精钢长矛。
苏无瑕停了。
她站在三步之外的沙地里，短刃斜指着地面，刀尖上没有沾一滴血。
一阵大风刮过，卷起漫天沙尘，视野瞬间降到了半臂不到。
苏无瑕动了。她没有选择强冲正面，而是借着风沙的掩护，像一条泥鳅般贴地滚入盾牌下方扬起的沙尘死角中。
“下面！刺！”一名死士察觉到脚边的异动，大声示警。
但已经晚了。
削铁短刃没有去碰那些坚硬的包铁盾面。苏无瑕的刀锋极其精准地向上翻转，顺着札甲下摆的边缘滑入缝隙。
那是重甲隐蔽的死穴——连接前后胸甲的熟牛皮系带。
“哧、哧！”
极轻的切割声在风中甚至不如沙子打在铁片上的声音大。
两名死士正准备用力下压盾牌，突然感觉身上一轻。绑在身上的五六十斤重甲失去束缚，前后甲片哗啦一声散开，像两块铁板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一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捞掉落的护心镜，盾牌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苏无瑕身形从缺口流过。
短刃在几人错乱的步伐间穿梭。不杀人，只断系带。金属甲片砸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一片。那些引以为傲的厚重防御，此刻成了绊脚的累赘。重甲散落，露出死士们内里单薄的粗布中衣。
失去重甲的庇护，在刺客面前，这道防线成了纸糊的笑话。
“稳住！别……”一个领头的死士还想组织反击。
苏无瑕的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顺势一脚踩在他即将倾倒的重盾边缘。借着反踩的力道，她的身体腾空而起。越过崩溃的步兵防线，直奔沙丘顶部那根迎风飘扬的大旗。
那面绣着拓跋枭商队图腾的苍狼大旗，杆身粗如儿臂。
半空中的苏无瑕手腕猛地一抖。
削铁短刃化作一道冷光。只听一声极轻的“嚓”。木旗杆从顶端往下三分之一处被斜斜削断。
那面象征着拓跋枭在荒原上不可一世的图腾大旗，在半空中打着旋，坠落下来。
“砰！”
断旗砸在荆狂的脚边，扬起的沙土扑了他一脸。
苏无瑕悄无声息地落回马车旁。短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收回了袖中。她连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她偏过头，看着手里还举着斩马刀、如同被钉在原地的荆狂。
“聒噪的死物，不配见主子的眼。”
苏无瑕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起伏。那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碎了荆狂的心理防线。他看着脚边的断旗和地上散落的甲片，握着斩马刀的手指骨节泛白，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发现自己不敢把架在车辕上的刀抽回来。
远处。
骆红烟半跪在辎重车后，咬着干裂的嘴唇。
她的右手握着腰间那把绿松石弯刀的刀柄，但手心里全是汗，刀柄变得异常滑腻。她不得不松开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再重新握住。旁边那几个刚刚还在哀求发车的伙计，此刻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骆红烟咽了一口干唾沫。
她本以为拓跋枭的重甲死士封路，就是荒原上的规矩。但现在，她看着那个如切菜般撕碎重步兵防线的灰色幽灵。
她心里那架衡量生死的黑市天平，正在剧烈地倾斜。这场局，根本不是什么劫道。而是某种凌驾于这片荒原法则之上的东西，降临了。
车厢内，沈清姝将那张羊皮汇票的边缘理平。
武力的威慑已经撬开了这条野狗的嘴，接下来，就该把足以碾碎其灵魂的底牌砸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