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天，丑时三刻。
破棚下，三具沾着毒水的老人尸体已经冻硬，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死气的青斑。
铁伐黎像一头吃饱的狼，胃里翻滚着白面和黄羊肉的结实热量，这是他在此绝地独有的资本。他站起身，面前站着十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青壮。他们的眼睛里早没了活人的光，只有饿鬼般的绿幽幽。
“都看清楚。”铁伐黎攥着一把生锈的铁片蹲下，粗糙的大手抓住一具白天喝毒水死掉的老妪的手臂。这老妪曾是他角斗场上兄弟的亲娘。
他没有任何废话，用锋利的锈铁狠狠切开老妪青紫的手腕。没有鲜血喷涌，只有黏稠发黑、带着浓烈苦杏仁味的毒血慢慢渗出。
他伸出两根手指蘸满黑血，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最前面青壮的破烂领口，将毒血死死抹在对方凹陷的脸上。
青壮打了个冷战，没敢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铁伐黎将剩下的九把铁片当啷一声全扔在烂泥里。
“领主府的狗，嚼着带金线的风干黄羊肉。你们的娘，趴在泥坑里喝毒药。”铁伐黎压着嗓子，声音像是在粗木上生生磨出来的，“要么拿铁片去咬断他们的喉咙，把他们仓库里的粮拖出来，要么明天轮到你们被毒死。捡起来。”
十个青壮死死盯着地上的铁片，呼吸逐渐变粗。
“今天跟我的，拿铁片抹毒血。冲在前面的，有饭吃；退一步的，我剁他全家。”
没有道义，不讲道理。在这人吃人的泥坑里，只有最粗暴的恐吓和纯粹的生存法则才管用。
最前面的青壮扑倒在地，抓起铁片学着铁伐黎，在尸体上狠狠蹭了一把血，用力抹在自己的额头上。剩下九人也接二连三地照做。
十张沾着毒血和泥浆的脸，在夜色中变成了最凶恶的厉鬼。
破晓。浓重的铅色云层压在领主府的城头。
领主府外围，两百名重装亲卫组成的半弧形防线，像一堵长着钢铁尖刺的铁墙。一人高的塔盾后，连发重弩的机扩已经全部拉满。
他们对面，是黑压压一片、分不清人数的饥民。没有号角，没有阵型，只有如同虫群爬行般的沙沙摩擦声。
铁伐黎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拎着那半块生锈的铁片，左臂的破布死死缠着之前被咬伤的伤口，勒得皮肉外翻。
“杀！”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干裂的嘴里爆出。
几百个骨瘦如柴的奴隶，手里举着烂木棍、尖石头、甚至徒手抓着硬泥块，像决堤的黑水一样，朝着坚固的大门扑去。
“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贱畜！”莫贺干站在内墙的高台上，肥硕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绸袍里，眼角神经质地抽搐，“放箭！给本王钉死他们！”
嗡——嗡——嗡——
密集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尖锐的啸叫。三寸长的破甲短箭撕裂晨雾，瞬间扎进冲在最前面的饥民身体里。
铁簇轻易地穿透了没有皮甲保护的肋骨，发出连串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前排的几十个饥民甚至连痛呼都未发出，便如同被镰刀割断的杂草，直挺挺地扑倒在冻土上。
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流淌，眨眼间将石阶染成暗红。
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停。腹中火烧般的饥饿与昨夜毒水的刺激，彻底摧毁了他们对死亡的认知。一个胸口中了两箭的青壮，一边大口呕着混着内脏碎片的血，一边死死抱住拒马前突出的木刺，硬生生用自己的肉体，给后面的人压平了一条满是倒刺的路。
五里外的矮丘上，风里已经透着浓郁的血腥与排泄物失禁的臭味。
楚天阔趴在冰冷的岩石后，手里的远瞳镜里，满是饥民如飞蛾扑火般撞碎在盾墙前的惨状。他看到一个女人被弩箭射穿大腿，还在手脚并用地爬，随即被第二支箭钉穿了脖子。
他放下镜筒，右手在地上抠出一把冻土，转头看向背风处马车里的沈清姝。
“主子。”楚天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躁，“重装亲卫的防线太厚了，光靠人命根本填不平。我们布置在后山的隐藏重弩阵，只要三轮齐射，就能在盾墙上撕开一个口子，这群奴隶才有机会冲进去。”
沈清姝坐在车辕上，用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未点火的青铜手炉。
“撕开口子，然后呢？”她没有抬头，声音比这荒原的风还要冷硬，“让他们以为，只要装出足够惨的模样去拼命，就会有天降神兵来救他们？”
楚天阔呼吸一滞，哑口无言。
“真正的颠覆，从来都不靠施舍，而是建立在彻底绝望与毫无保留的献祭之上。”沈清姝将绢帕随手丢在角落，抬起深不见底的眼眸，远远望向那片血海，“不蹚过这片尸山血海，不自己用牙齿咬碎那面盾，他们就不配撕烂莫贺干定下的规矩。继续看着。没有我的命令，一只重弩也不许射。”
绞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领主府门前满是残缺的尸体，内脏与烂泥混杂，脚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在抵挡了三波不要命的血肉冲锋后，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出现了断层。
“上弦！快上弦！”带头亲卫嘶声怒吼。
可旁边的几名重甲守卫动作明显迟缓。一名守卫死死抠着绞盘，双手发白，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咔哒一声，绞盘滑脱，弓弦反弹，险些切断他的手指。
连日口粮减半，今天一粒米未进，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高强度绞杀，体力已经逼近脱力的极限。更致命的是，他伸手摸向腰间，皮制箭袋空空如也。
“没箭了……统领，箭库里搬出来的都射空了！”
火力压制网在这脱力与箭矢告罄的双重打击下，出现了一段长达十息的恐怖空白。
莫贺干在城头看得真切，眼见那些疯狗般的饥民已经跨过拒马，距离盾墙不足十步，他脸上的横肉因恐慌而扭曲起来。
“顶住！给本王把他们剁成肉泥！”
莫贺干转过身，一脚踹翻身后的两口樟木大箱。黄澄澄的金砖滚落一地。他双眼赤红，抓起几块金子，直接顺着城墙砸了下去，砸在亲卫的脚边。
“杀！拔刀杀！杀一个贱奴，本王赏一金！”莫贺干趴在墙垛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沉甸甸的金块砸在铁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前排的一名亲卫瞥了一眼地上的金砖，胃部却在这时发出抽搐的痉挛。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孤岛上，这一块能买下半条街的金砖，甚至换不来一口带泥的水。
黄白之物，对半饥饿的守卫彻底失去了诱惑力。
就在火力网断层的这几息之间。
“踩着过去！”
铁伐黎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一脚踩在刚刚倒下的同伴尸体上，借力猛地跃起，用肩膀狠狠撞在了最前方的一面精钢塔盾上。
砰！
沉重的盾牌竟被这股蛮力撞得往后退了半寸。
举盾的亲卫本就因为饥饿而双腿发软，这半寸的松动，成了整条防线致命的理论意义上的裂隙。
几百个红着眼睛的饥民顺着缝隙一拥而上。他们已经放弃了一切人类的攻击方式。手里的烂木棍断了，就用手抓；手被亲卫顺着盾牌缝隙砍断了，就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铠甲边缘。
一名饥民死死抱住亲卫刺穿他腹部的长枪，张开布满黑黄牙垢的嘴，一口狠狠咬在亲卫没有护甲保护的手腕上。
撕拉一声。连皮带肉被活生生扯下。
“啊——！”亲卫发出凄厉的惨叫，痛得松开了长枪。
四周充斥着兵器入肉的闷响，以及指甲疯狂刮擦铁甲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酸牙声。原本整齐森严的重甲盾墙，在这群不顾一切的活体绞肉机面前，阵脚开始了极其明显的理论意义上的松动。
连发的弩箭彻底耗尽。
最前排的亲卫被迫丢掉手里的机弩，颤抖着摸向腰间的长刀。
锵。
长刀出鞘。
可当他们抬起头，看到盾牌缝隙外，那些趴在血肉模糊的同伴尸体上、双眼冒着绿光、正试图生生啃下铁甲连接处牛皮绑带的饥民时。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杀戮机器，握刀的手，如同筛糠般打起了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