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亲卫那柄打着摆子的长刀还未落下。
头顶的铅色云层里，突然炸开一声极其尖锐的撕裂声。
不是风的呜咽，不是饥民的惨叫，而是某种沉重物件高速切开冷空气发出的闷啸。
五里外的矮丘上。
赫连铮重重压下精钢连发重弩的悬刀。十架隐藏在山体背风处的重型机弩同时震颤，粗壮的弓弦猛地弹回，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箭槽里没有装配破甲的金属箭头，取而代之的是拳头大小、浸透了西域火油的粗布球。
嗖！嗖！嗖！
数十团火流星拖着滚滚黑烟，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精准地砸向领主府后方的夜空。火球越过高墙，砸进后院的干草垛和马厩里。火光瞬间冲天而起，连带着木材爆裂的劈啪声，将内府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赫连铮站起身，松开了被绞盘勒出红痕的手指。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座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被烈火和乱民双重夹击的堡垒，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张带有浮生阁暗纹的血契汇票。那上面盖着的红章，足以买下极北荒原上十个丰美的湖泊。
在王权夹缝里两头通吃、刀口舔血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大首领。”副手压低声音，视线还在远处的火海里打转。
“拆掉所有机括，连木架一起丢进暗沟。”赫连铮将汇票贴身收好，声音干瘪得没有一丝波澜，“绝不留下一根属于白狼谷的木屑。”
他翻身上马，死死拽紧缰绳。
“从今天起，别再看大靖和匈奴一眼。往极北走，走得越远越好。”
没有点火把，几十匹负重的挽马被粗布包住了马蹄，连同最后几个亲信部下，像融化的积雪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领主府正门前。
漫天砸落的火球，成了压断紧绷弓弦的最后一点力道。
火星四溅。一名站在后排的亲卫被火流星落地溅起的火苗烫到了后颈，他猛地丢下手里的连发空弩，抬头看着后院翻滚的浓烟。
“是大靖的重甲营！是正规军的火流星！”
不知道是谁因为干渴变了调的嗓子先喊破了音。
这句话像一根扎进水泡里的刺。原本就因为断炊饿得两眼发黑、靠着本能死撑的亲卫们，本已在毒水井暴行后备受煎熬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他们可以去镇压连石头都举不稳的奴隶，但绝没有力气去对抗一支全副武装的重甲正规军。
前排的一名守卫松开手指，长刀当啷一声砸在地砖上。
他没有往前砍，而是转过身，不去管面前涌上来的饥民，跌跌撞撞地朝领主府内宅的粮仓跑去。
“抢粮！粮库在内宅！”
一旦有人背过身，整条铁甲防线就像沙堡一样塌了。十几个亲卫扯下笨重的精钢头盔，倒戈冲向了后院。
铁伐黎一脚踢开面前那面无人撑持的精钢塔盾。
防线碎了。
几百个浑身是血的饥民，踩着亲卫丢下的兵器，如黑色的潮水般，从洞开的大门涌进了内府。
内宅里乱作一团。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被踢翻的樟木箱子，黄澄澄的金砖滚得遍地都是。
莫贺干浑身发抖，满是横肉的脸因为肌肉痉挛而绷紧。他正死命把一件带着馊味的破旧羊皮袄往自己身上套。那是他刚才亲手杀了一个奴仆后扒下来的。因为身躯太过肥硕，羊皮袄的缝线直接被崩开。
听到前院传来的步点声，他拽过身边一个缩在角落发抖的宠妾，猛地把她往门外推去。
三个眼冒绿光的饥民正好冲进来。宠妾连惊呼都没发出，就被几根生锈的铁片扎穿了脖子，倒在血泊里。
莫贺干趁着饥民拔铁片的空档，往内库的侧门爬。
一只粗糙、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莫贺干被拽得仰面摔倒。
铁伐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越过莫贺干慌乱的脸，落在那只因为常年戴金扳指、而在右手大拇指根部勒出的一道深深凹痕上。
“王爷。”铁伐黎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生硬的弧度。
“银票！本王在西域有银票！”莫贺干趴在地上，双手胡乱去抓那些散落的金砖，企图往铁伐黎怀里塞，“都给你！城外的草场、女人，全是你们的！只要你——”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缩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抽出一柄嵌着绿松石的短剑，像一条毒蛇朝铁伐黎的胸口刺去。
铁伐黎没有退。
他微微侧了侧身。
噗嗤。
锋利的短剑切入铁伐黎的左臂。骨头断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内室里格外清晰。他的左小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垂了下去，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
铁伐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硬顶着剑刃切入骨肉的阻力，往前跨出半步，右手那半块生锈的铁片，狠狠扎进了莫贺干的大腿根部，然后猛地一绞。
“啊——”莫贺干发出变调的惨嚎，短剑脱手落地。
门外，几十个浑身沾满同伴黑血的饥民涌了进来。
他们没有看地上的金砖一眼。在长久的饥饿面前，这些冰冷的金属连一块干木柴都不如。
“留一口气。”铁伐黎抽出血淋淋的铁片，冷漠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莫贺干，“挑断手脚筋。”
七八个饥民扑了上去。没有人用兵刃。他们搬起石头砸碎了莫贺干的关节，用硬土块堵住了他的惨叫。
铁链拖拽在青砖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曾经不可一世的右谷蠡王，被死死拴在了后院的石头马槽旁。
一个满脸烂疮的老妪走过来，将一碗原本用来喂猪的、散发着酸腐味的残羹馊水，连带着里面没化开的泥沙，硬生生塞进了莫贺干的嘴里。
铁伐黎用一块破布草草扎住断裂的左臂。他没有再看那个活体容器一眼。粮仓被撞开了，饥民们正大口吞咽着生硬的陈麦。
吃饱之后，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往极北的荒原走。
半个时辰后。
大火将半边天空烧成了刺目的赤红色。
沈清姝停在领主府外围的废墟前。风把浓烈的焦臭味、烂泥的腥气以及内宅隐隐传来的动静混在一起吹过来。她的靴底避开了地上一块带着血迹的精钢甲片，白色的衣摆在火光下被拉出长长的暗影。
“主子，大门已经空了。”楚天阔立在她身侧，铁塔般的身躯上沾着一些夜露。他没有去看内宅里的惨状，也没有问铁伐黎去了哪里。
“把后山发射阵地留下的痕迹，连同车辙印，全都烧干净。”
沈清姝的声音在周遭的火爆声中，平静得像个刚盘完账目的掌柜，连语速都没有丝毫起伏。“不要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我们来过的证据。”
楚天阔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走向远处的枯草堆。
沈清姝抬起眼眸，视线越过翻滚的浓烟，投向极南的方向。
“这座吃人的堡垒，终于被它自己养出的饿鬼吃干净了。”她慢慢拢紧领口的狐裘，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火苗，却找不到任何温度。
消化了连日布局换来的落点，她转过身，将背影留给这片彻底覆灭的废墟。
夜风没有在荒原上停歇，卷着寒气，一路往南跨越数百里。
大靖边境，匈奴大王子的前锋大营。
夜色深沉，连绵的毡帐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扑棱声。巡哨的残兵靠在营柱上，手里长枪的握杆已经被冷汗浸透。几天前，为了维持体力，他们咽下了一批被西域烈性香料死死掩盖了霉斑的陈粮。
此时，营房最深处的帐篷里，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咳——”
那声音极其干瘪，像是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仿佛要从胸腔里把肺管子扯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撕裂感。
一个瘦骨嶙峋的士兵跌跌撞撞地从帐篷里爬出来。他刚跑出两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旁边几个守卫刚想上前搀扶。
噗——
士兵猛地前倾，一口浓稠发黑的浊痰，伴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喷在干硬的黄土地上。血痰里甚至混杂着一丝细碎的肉渣。
这股恶臭刚一散开，营帐里，火把接二连三地被点亮。
千夫长骨都烈掀开毡帘冲出来，还未看清地上的秽物，周围十几个帐篷里，接连不断的剧烈咳嗽声，已经像无法抑制的野火一般，在夜色中突兀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