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一架精钢重弩的牛筋主弦终于承受不住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拉扯，在城垛前轰然崩断。粗壮的弦尾犹如一条失控的钢鞭，狠狠抽在旁边一名辅兵的肩膀上，当场将那单薄的皮甲撕开一道血槽。
辅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巨大的反冲力掀翻在沾满黑血的青砖上。旁边的老兵看都没看他一眼，机械地伸手抓住断裂的弩机，用肩膀死死顶住绞盘，试图重新挂上一根备用弦。
太阳升起又落下，这是第723天的黄昏。
城墙上的青砖已经被血水浸透，冷风一吹，表面结起了一层滑腻的血痂。苏家军的轮换防守已经精确到了每两个时辰一换。前排的士兵力竭退下，靠在墙根下连卸甲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大口喘息；后排的士兵则咬着牙补上缺口。
“放！”
伴随着校尉嘶哑干裂的口令，最后几十根原木顺着陡峭的马道轰然滚落。
护城河早已被填平。数十具正准备顺着同伴尸体往上爬的匈奴前锋，被原木巨大的动能砸中胸口，胸骨碎裂的闷响和沉闷的落水声混成一片。
苏长林靠在射击死角的墙垛后，左臂挂着的夹板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他盯着空荡荡的重弩箭匣，右手用力搓了一把满是血泥的脸颊。
“将军，东段滚木耗尽，西段箭匣全空了。”副将踩着一地木屑走过来，声音都在发颤，“再这么耗下去，明天天亮前，兄弟们就只能用刀子上去跟他们换命了。”
城墙内侧的马道口，几名裹着粗布口鼻的辅兵正用长柄铁钩，将那些被钩住女墙的敌军死尸往下推。
突然，一个年轻辅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血水里。他死死抠着喉咙，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腥臭的黑水。
他茫然地扯开粗布护手，手背上赫然凸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诡异红斑。红斑边缘甚至开始溃烂，渗出微黄的脓液。
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普通的伤寒！”军医猛地抬起头，“城下那群匈奴人身上带的怪病，顺着风吹上来了！这是疫气初显！”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勤校尉，急得直跳脚：“昨日就上报急需大批苍术、雄黄和艾叶熏城，抗毒的药草呢？为什么还没运上来！等这斑长到脖子上，整个营房的人都得死！”
后勤校尉翻找着簿册，指尖哆嗦着：“文书……文书三天前就递去后方大营了，但驿馆那边迟迟没有批复。说是账目不明，要重新核对库房进出……”
苏长林听到这话，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簿册。
他的视线落在空白的批复栏上，眼角剧烈地抽搐。
“滚木耗尽，药草不批。”苏长林将簿册狠狠砸在青砖上，声音里透着被逼到绝境的暴躁，“去传我的令！城南那几家逃难大户的宅子空着，带一队人过去，把房梁和廊柱全给我拆了！拉上城头当滚木！”
校尉愣住，咽了口唾沫：“将军，那都是京城世家在边关置办的别院。就算主子跑了，也留了家丁看院子。没有兵部调令强行拆屋，按大靖律例是滋扰地方的重罪啊！”
“我守的是大靖的城！敌军连登城的梯子都快搭到我脸上了！”苏长林拔出佩刀，刀背砸在城垛上，“出了事我苏长林一颗脑袋顶着！去拆！”
“你的脑袋，在那些文官眼里，不值一根房梁的价钱。”
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沈清姝一袭白衣，站在染血的城墙最高处。她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丝血污，手里把玩着一块碎裂的阵纹砖石，视线越过城墙，冷冷俯视着城内的动静。
随着苏长林的命令传达，城南方向很快爆出了杂乱的推搡声和家丁的叫骂声。瓦片碎裂的闷响和妇孺的哭喊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苏长林收刀入鞘，梗着脖子：“我是边防主将，手握战时临机之权。他顾铁杉一个查账的钦差，难不成还敢越过军法，现在就把我绑了？”
沈清姝将那块碎砖随手扔下城头。
“你以为那是权？”沈清姝转过身，漠然的目光落在苏长林满是血污的甲胄上，“那是大靖皇权故意留给你的狗链。”
她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亲自带上你的强拆令，去后方驿馆找顾铁杉交涉。”沈清姝无情地看着他，“让他用大靖的律例去碰一碰带血的刀，他才会明白猎犬吃人的道理。”
苏长林僵在原地，被这句诛心的话刺得无法反驳。
“只有亲眼看到文官用律法杀人的嘴脸。”沈清姝用冷眼旁观的语调，斩断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你才会知道，你誓死扞卫的朝廷，有多想让你死。”
城外三里，匈奴大营。
死气沉沉的黄土地上，连刮过的冷风都带着一股腐臭味。
中军帅帐外的角落里，两名双眼饿得发绿的亲卫，正背对着火堆，偷偷啃食着一块散发着酸臭的死马残肉。
他们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音，只顾着将那带有霉斑的肉块拼命往喉咙里塞，连上面的泥沙都顾不得拍掉。
“嚓。”
皮靴踩断枯枝的微弱声音响起。
两名亲卫僵硬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跪下求饶。
刀光如冷月般划过。
挛鞮拓烈提着滴血的弯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两颗滚落到火堆旁的头颅。他的上衣敞开着，胸前横亘着几道新添的血痂，浑身散发着极度嗜血的戾气。
“挂到帅帐的旗杆上去。”挛鞮拓烈跨过无头尸体，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告诉全军，谁再敢私藏吃食，传言断粮退军者，这就是下场。”
旁边的千夫长战战兢兢地将头颅挑起，悬在寒风中。
流言如同暗火在营地蔓延，挛鞮拓烈必须用最原始的血腥手段，强行堵住数万张嘴。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大靖坚固的城墙。
“战鼓不要停。”挛鞮拓烈握紧弯刀，“拿鞭子抽着前锋营，继续去填那道护城河。用命换木头，我看他们城里还能拆出多少东西。”
城内，后方驿馆。
前线沉闷的战鼓声，与城南强拆带来的杂乱呼喊声混杂在一起，让这间静谧的正屋显得格外荒诞。
顾铁杉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旁放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升起，掩盖不住他眼角的阴冷。
季少言快步走进屋，从袖口抽出一叠厚厚的纸。纸张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水印子。
“大人，都拿到了。”季少言将那叠纸恭敬地推到顾铁杉面前，“城南五家富户的管事，全都在这上面按了手印。苏长林的兵不仅强拆了祖宅房梁，还推搡打伤了十几个家丁。民怨沸腾啊。”
顾铁杉放下茶盏，指尖在这叠按着鲜红手印的血书控状上轻轻点着。
他听着外面的骚乱，僵硬刻板的脸上终于扯开了一丝冷笑。
“战时特许？”顾铁杉翻开手边那本厚重的大靖律例，准确地翻到了其中一页，“大靖兵律第三十二条：边将无故纵兵惊扰地方，轻则夺职，重则下狱。”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狼毫笔，在墨海里蘸足了墨汁。
“他苏长林不是觉得前面打仗，后方就得由着他性子来吗？”顾铁杉落笔如刀，在空白的公文上迅速写下“军镇扰民，彻查军需”八个大字。
季少言在一旁心领神会地凑近：“大人的意思是……”
“即刻起草公文，知会后勤主簿。”顾铁杉将刚写好的草稿砸在季少言怀里，语气冰冷且不容置疑，“以查验强拆账目为由，接管军需派发权。”
他转身看向窗外那高耸的城墙。
“没我的手印，哪怕他流尽了血，也别想从这库里拿走一根草。”顾铁杉的目光死死咬住城头的方向。
城墙之下，双方死尸已经堆积如山，伤兵的哀嚎被战鼓声无情吞没。
而此刻，后方急需的抗毒药草与最后一点防守火油，却因这一纸合法的文书，彻底拉上了死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