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天，晨光微亮。
沈清姝站在边防重镇的城墙上，遥望着极北方向夜空中残留的暗红火星。莫贺干死了。这意味着，大王子十万大军的最后一条粮道被彻底斩断。这群被逼入绝境的草原饿狼，即将展开最疯狂的反扑。
马道上传来车轮沉闷的碾压声。苏家军后勤营正吃力地将一辆辆大车推上城头。
苏长林左臂挂着夹板，右手按在刀柄上：“掀开。”
油布扯下，木箱撬开，露出几十架簇新的精钢连发重弩与成捆的重型破甲箭。
后勤校尉愣在原地，摸了一把冰冷的弩机：“将军，兵部已经半年没给咱们发过一根铁钉了。这些连官造印记都没有的重器，是哪来的？”
苏长林深知国库空虚，这些只能是身后那个白衣女人用某种不见天日的手段弄进来的。
“西域商会按商契提前垫付的军备。”苏长林用主将威压冷硬改口，“天亮前，把所有重弩架到射击死角上。谁敢在外人面前多嘴半句，军法从事。”
校尉打了个寒战，立刻指挥士兵组装。
城外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动。
“他们连像样的军阵都排不出。”苏长林靠在墙垛上，“昨夜探子回传，敌营里爆了咳血的怪病。现在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沈清姝：“给我三千重骑出城冲阵，能一举切断他们的前锋。”
沈清姝没看城外，她慢慢转过身，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本蓝皮账册，轻轻拍在青砖上。
“翻开。”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长林单手翻开账册。纸页上没有排兵布阵的图样，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墨笔数字。
“匈奴大军已经断粮，昨夜又起了瘟病。”沈清姝的视线落在账本上，语气冷得像在盘算一间快要倒闭的铺子，“他们现在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吃食的。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所以更该趁病要命。”苏长林握紧刀柄。
“现在用刀去砍饿狗，是赔本买卖。”沈清姝用指尖点着纸页上的一组数字，“三千重骑冲阵，折损一成。三百人带伤，五十人阵亡。药草需要多少？马匹草料需要多少？抚恤银子从哪里出？”
“打仗不能只算银子，要算士气！”苏长林梗着脖子。
“我只算盈亏。”沈清姝把账本合上，“顾铁杉那个钦差正带人在后方查你的账，死死卡着你的粮道。你今天出城砍死一千个匈奴人，明天顾铁杉就能用私扣抚恤的罪名把你手下的校尉抓进大牢。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苏长林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指在刀柄上捏得骨节泛白。他半辈子的兵法，从未想过要向几两银子的账目低头。
“把门锁死。”沈清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武将自尊碾碎，“用木头和铁片去耗。木头比人命便宜，用连发重弩死守，不要动一把刀刃。这就是我要的打法。”
苏长林僵立三息，松开了刀柄，转身走向马道，声音里透着疲惫：“传令全军，闭死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上重弩。”
城外三里，匈奴大营。
干硬的黄土地上，沾着几团昨夜咳出的黑血。骨都烈双膝跪地，膝盖骨几乎要被冻土硌碎。他身后，十几名千夫长同样跪在寒风里，脸色因长久的饥饿和绝望泛着青灰。
“大王子。”骨都烈的喉咙像破了洞的风箱，“底下的弟兄，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昨晚营里起了咳血的怪病，半个前锋营都在吐黑痰。求您退军三十里，让弟兄们去林子里打点野物……”
一截带着倒刺的牛皮马鞭从帅帐里甩出，毒蛇般抽在骨都烈的右脸上。
皮肉瞬间翻卷，骨都烈被打得倒向一侧，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
挛鞮拓烈踏出帐外。他上身裹着厚重的熊皮，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退军？”挛鞮拓烈一脚踩在骨都烈受伤的肩膀上，鞋底用力碾压，“王都那群老东西断了本王的粮草，就是等着看本王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本王没有退路！”
他抽出一张羊皮卷，狠狠砸在骨都烈的脸上。
“画押。”挛鞮拓烈的眼珠里爬满血丝，像一头绝路凶兽，“带着你的前锋营冲城。用尸体把防线给我垫平。日落前若是拿不下城头，本王诛你全族。”
骨都烈趴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捏住羊皮。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天神般崇拜的主帅。第一次，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以及对底层士兵死活的毫不掩饰的蔑视。
信仰的裂痕在他心底悄然撕开。但他没有选择。他咬破手指，在那份死状上按下了血印。
战鼓声在荒原上敲响，杂乱而沉闷。
骨都烈拔出弯刀，身后的三万名前锋营士兵像被驱赶的牲畜一般，朝大靖城墙涌去。
他们手里只拿着削尖的木棍和套马索。饥饿掏空了体力，但主帅的屠刀又逼出了他们最后一丝狂热。数万人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像蝗虫般扑向城墙。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城墙前的拒马绊倒，还来不及爬起，就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生生踩断了脊骨。他们不顾一切地堆叠在一起，用肩膀扛着同伴的双脚，企图用血肉之躯强行铺出一条登城的路，去够那些防空的死角。
“放！”
苏长林猛地挥下右手。
数百架连发重弩同时震颤，粗壮的弓弦切开冷空气，爆发出刺耳的闷啸。
天空中没有箭雨，只有一层密不透风的黑色铁幕。小臂粗的精钢箭矢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进城下的血肉堆里。重箭轻易贯穿了匈奴士兵单薄的皮甲，往往一根箭矢就能串起两三个人，将他们死死钉在冻土上。没有任何惨叫能盖过机括的弹射声。这是一场不动刀刃的纯消耗性火力收割。
骨都烈刚冲到护城河边，头顶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他本能地举起木盾。
木盾瞬间炸裂，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七八具被射穿的尸体接连砸在他身上。
温热的黑血顺着尸体的缝隙浇下来，糊住了他的口鼻。他被死死压在最底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听见头顶不断传来的利器穿透骨肉的闷响。
第一波冲击，连城砖的边缘都没能摸到，就被单方面粉碎。
沈清姝站在城头，冷眼看着城下越积越高的尸体。那些残破的血肉甚至截断了护城河的流水。
远处的敌营里，战鼓声接连炸响。挛鞮拓烈犹如一个输红眼的赌徒，拔出金刀，将剩余的十万主力全盘押上。
苏长林看着垛口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掉的重箭箱，眼角剧烈地抽搐。如果后方文官继续死死卡住物资通道，这座耗铁的铁壁，究竟还能挡住几次这样疯狂的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