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快！这是能将那群武夫满门抄斩的死证！”
顾铁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嘶哑得漏风。他一把将那块带着焦灰与暗红残渣的陶片拍在案几上，手腕用力过猛，陶片边缘的污垢直接蹭上了官服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军火余味。
角落里，季少言靠着墙根瘫坐着。他的两只手肿起成片惨白的水泡，被火场高温燎开的皮肉混着烂泥，血水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他痛得胸腔剧烈起伏，牙齿咬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铁杉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寸。
笔尖饱蘸浓墨，顾铁杉趴在桌案上，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将苏家军无批文私用火油、意图勾结外敌的罪状写了整整三页，字迹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步，他迅速将信纸裁成三份，塞进三个极小的竹筒。
“起来！”顾铁杉转头，一脚踢在季少言的大腿上，“把外头那两个随行暗哨叫进来！带上剩下的金叶子。”
季少言被踢得闷哼一声，沾着黑灰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顾铁杉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废掉的双手，眼底翻滚的怨毒被死死压在眼皮之下。他撑着墙根，拖着腿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两名穿着粗布袄子的暗哨闪身进屋。
“信鸽放三只，从不同方向走。”顾铁杉将竹筒分别塞进两人怀里，又掏出几枚金叶子，“你们两个，换上杂役的衣服，一个走西侧泔水车通道，一个走北面盲区。只要有一只飞出去，或者有一个人活到京城，苏家军就得满门死绝！”
暗哨领命，收起信筒退入夜色。
顾铁杉死死盯着关上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墙头外，风卷着冰渣子砸在青砖上。
沈清姝站在十几步外的廊檐阴影下。她肩上披着一件纯白大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处紧闭的院门。
“主子，三只鸽子，两个人。”苏无瑕像一道没有重量的暗影，从侧面的瓦楞后悄无声息地滑落，停在沈清姝身侧半步的位置。
“把信都还给他。”沈清姝语速平缓，听不出一丝波澜，“我要看着他在绝对的聋瞎中，自己找死。”
“是。”
苏无瑕的身影瞬间融进风里。
三只灰羽信鸽刚从后营的通风口振翅腾空，还没来得及盘旋拉高。半空中，一道极细的冷芒毫无征兆地划过。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惊飞的鸟叫。
最前面的信鸽身体在半空分成两截。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带血的羽毛混着内脏，啪嗒几声坠落在马道旁的冻土上。
西侧的阴影里，一名暗哨正贴着墙根往外挪。他刚摸出腰间的短刀准备撬开木门，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从后方捂住了他的嘴。削铁如泥的短刃顺着他手中短刀的刀身一抹。
“喀。”
精钢打造的刀刃齐根断裂。暗哨的瞳孔放大，紧接着后脑遭到重击，软绵绵地滑倒在墙根下。
半个时辰后。
顾铁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硬底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枯燥的哒哒声。他时不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军阵调动的声音，没有追捕的喊杀声。
“出去了。”顾铁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向上扬，“只要密折出了营，我看苏长林还怎么狂！”
“嘎吱——”
门缝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顾铁杉声音骤停，猛地低头。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子，连带着几片带血的灰羽，被硬生生塞了进来。羽毛根部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在青砖上拖出几道暗红的痕迹。
顾铁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这根羽毛，和之前掉在院子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两步跨到门前，一把扯开门闩，用力拉开两扇木门。
院子里的冷风直扑面门。
顾铁杉僵在门槛上，双腿像被钉死在原地。
满地都是断裂的灰羽。十七只被精准斩成两截的死信鸽，在门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死”字。
在那堆粘稠的鸽子尸体正中央，扔着三个还没拆封的竹筒。
竹筒旁边，是两把被切口平滑的断刀，以及两名不知死活、像破布袋一样被丢在雪地里的暗哨护卫。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边关大营的防线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一个巡夜的士兵往这个院子看一眼。
一种比寒风更刺骨的恐惧，顺着顾铁杉的脚底直窜脑门。他终于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大靖的军营，而是一座被完全切断了一切外联渠道的绝对孤岛。律法、密令、特权，在这个摆满死鸽子的院落前，全部变成了废纸。
“不……不可能……”顾铁杉喉结滚动，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引以为傲的隐秘信道，在对方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对方甚至懒得掩饰，直接用这种踩在脸上的降维恐吓，碾碎了他所有的挣扎。
季少言坐在角落里，看着门外那满地的血污和被废的护卫。他没有出声，只是将那两只满是水泡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冷意。跟着这么个疯子，迟早要被一起埋在这片荒地里。
顾铁杉盯着地上的那个“死”字，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充血的潮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断我的路……真以为能捂得住天下人的眼睛？”顾铁杉一脚踹在门槛上，咬着牙挤出声音，“既然这城里找不到活人作证，那我就亲自去荒野！去敌营！我倒要看看，把苏家军通敌的底子全掀开，你们保不保得住这天大的谎！”
在极度的恐惧与暴怒交加下，一种彻底丧失理智的疯狂执念，在顾铁杉的脑子里彻底扎下了根。
千里之外，大靖京城。
夜色深沉，御书房的紫檀木门紧紧闭着，却依然掩不住里头传出的巨大动静。
“砰！”
一张极其厚重的金丝楠木御案被直接踹翻。成堆的奏折、朱笔和玉砚台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墨汁泼在金砖上，洇出一大片暗黑色的污迹。
萧鸿屹站在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的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一张随时会崩断的网。
“七天！整整七天！”萧鸿屹抓起手边一个宣德炉，狠狠砸在地上，“边关的折子呢？飞鸽呢？朕派出去的暗探，全死绝了吗！”
整个大殿内，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所有人都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铁杉那个废物信誓旦旦说能锁死边将，现在呢？连个鬼影子都没传回来！”萧鸿屹在大殿里暴躁地走动，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失去对信息的掌控，正在迅速撕裂这位暴君的心理防线。
“他们反了……苏长林必定是反了！拿着朕的军饷，在边关自立为王！”萧鸿屹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左侧阴影里的人，“陆听澜！”
陆听澜从暗处走出，衣摆擦过地上的奏折，单膝跪地：“臣在。”
“调龙鳞暗卫精锐！即刻北上！”萧鸿屹一把抓住陆听澜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查！就算是把边关翻过来，也要给朕弄清楚那群武夫在干什么！如果敢有异动……杀无赦！”
“臣，领旨。”陆听澜垂下眼睑，敛去了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大殿右侧的红木椅上。
萧璟琰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暖炉。他看着台阶上发狂的萧鸿屹，喉咙里压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直到咳嗽平息，他才用一方白帕捂住嘴，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墨迹。
大靖朝堂这座沉重的绞肉机，终于顺着边关断联的那根引线，亲手把屠刀递向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