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里的酸臭味濃得能把人的眼淚嗆出來。
顧鐵杉跨過半截燒焦的拒馬，皮靴踩進了一灘不知是泥還是腐肉的粘稠物里，發出“吧唧”一聲悶響。
他沒有低頭，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前方。
廢棄的營盤像一頭爛掉內髒的巨獸。到處是燒斷的帳篷骨架和倒塌的柵欄。地上躺著東西，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大片。
季少言跟在後頭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死死捂住口鼻。他原本以為這是戰場上的死尸，但借著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具“尸體”。那人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裸露的脖頸和臉上，密密麻麻全是銅錢大小的黑斑。有的黑斑已經破潰，流出黃綠色的膿水。
季少言的雙腿立刻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開。
“大、大人……”季少言的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活的……他們是病死的……瘟疫！”
顧鐵杉頓了一下，猛地轉過頭。他手里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帶著豁口的斷劍，眼神亮得嚇人。
“閉嘴！”顧鐵杉壓低嗓音，咬牙切齒，“這是兵商勾結的銷贓地！這些蠻子是被自己人滅了口的苦力！別拿瘟疫來嚇唬本官，甦長林那點把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他越走越快，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在一堆堆長滿黑斑的軀體間穿梭。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身上散發出的致命毒氣。為了抄近道，他甚至直接從兩具還在抽搐、流著黃膿的病患身上跨了過去。靴底帶起惡臭的黏液，甩在焦黑的凍土上。
顧鐵杉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四處搜尋。終于，在營盤中央一處凹陷的泥坑里，他鎖定了目標。
那周圍橫七豎八地堆著七八具病患，有的已經死透，有的還在微弱地痙攣。
顧鐵杉大步走過去，連嫌棄的動作都沒有。他伸出那只布滿凍瘡和泥垢的手，一把揪住最上面一具病患的後衣領，將其像破麻袋一樣扯開。
那病患發出一聲破音的慘嚎，身體一歪，嘴角涌出黑血，濺在顧鐵杉的官服下擺上。
顧鐵杉看都沒看一眼。他的全副心神都被泥坑里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個被燒了小半邊的鐵桶殘骸。桶身嚴重變形，里面殘留著少許粘稠的黑色液體，散發著刺鼻的火油味，硬生生蓋過了周圍的尸臭。
顧鐵杉的呼吸瞬間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驚人。
他扔掉斷劍，雙手齊上，用力摳住桶底的邊緣，將那塊帶有標記的殘片硬生生掰了下來。邊緣鋒利的鐵片劃破了他的掌心，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找到了！”
寂靜的疫營里，顧鐵杉突然爆發出一陣干啞的笑聲。他轉過身，將那塊殘留著黑膠的鐵片高高舉起。
借著遠處微弱的火光，鐵片上那個用特殊模具壓制出的“浮生閣”暗記赫然在目。
“你看清楚這是什麼！”顧鐵杉朝著季少言大吼，臉頰上的肌肉因為興奮而不受控制地抽搐，“浮生閣！這是京城最大商行的印記！有了這個，我看甦長林拿什麼向陛下狡辯！私藏軍備，勾結妖商，這可是鐵證！”
他在笑。
他在毫無防備地大口喘氣。
那夾雜著濃重尸臭與黑斑霉瘟毒孢的空氣，毫無阻礙地灌滿了他整個肺葉。毒氣順著呼吸道，直接沖刷著他的五髒六腑。
顧鐵杉的笑聲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他覺得胸腔深處像是被塞進了一把長滿鐵銹的刷子，狠狠地刮擦了一下肺管。
“咳——”
短促而沉悶的一聲咳嗽。
顧鐵杉猛地彎下腰，第二聲咳嗽緊隨其後。這一次，力道大得幾乎要把胃液擠出來。
“咳咳咳！”
幾點烏黑的血沫從他嘴里噴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手中那塊帶有“浮生閣”暗記的鐵片上。
內髒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刀割一樣的尖銳，而是像有無數螞蟻在啃食皮肉，沉悶、遲鈍，卻讓人渾身發冷。
顧鐵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半跪在被毒血浸透的爛泥里。
他沒有去擦嘴角的黑血，也沒有理會身體的異樣。他反而神經質地用另一只手探進胸口那塊洗得發白的布兜，將那本從地牢里撿來的邊軍往來殘賬掏了出來。
賬本早就被泥水泡得發皺。
他將其平鋪在滿是毒汁的膝蓋上，用帶血的手指在上面瘋狂比劃，指甲在紙張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三月初五，撥糧五百石……換取黑油十桶……”顧鐵杉的嗓音像破舊的風箱，呼哧帶喘。他抬手抹去賬頁上的泥點，固執地將賬本上的數字與手中的鐵片強行對應。“對上了……時間、數量、暗記，全都對上了！這是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夜空，仿佛看到了金鑾殿上的御座。
“陛下英明……微臣拿到了……拿到了這天大的功績！亂臣賊子，一個都跑不掉！”
十步之外。
季少言死死捂著口鼻，眼楮睜得老大，眼周的肌肉不斷抽動。
他看著顧鐵杉咳出黑血，看著長官半跪在死人堆里狀若瘋魔地拼湊賬本，看著那官服下擺沾滿的毒瘡膿液。
季少言的右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爛泥里發出輕微的滑膩聲。
“季少言……”顧鐵杉喘著粗氣，朝他伸出那只抓著鐵片的手。
借著星光，季少言清清楚楚地看到，顧鐵杉的手背上，原本正常蒼老的皮膚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幾枚綠豆大小的黑斑。
“過來……把這鐵證收好……扶本官起來。”顧鐵杉的命令里，帶著多年積累的官威，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虛弱。
季少言沒有動。
他不僅沒過去，反而像踫到了燒紅的鐵塊一般，連退了三大步，直到後背重重撞上一根燒焦的木柱。木刺扎進背部的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眼底沒有對長官的順從，沒有多年上下的規矩，只有純粹的、動物般的求生本能。他雙手死死抱緊懷里的公文布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
“大人……”季少言的聲音悶在袖口里，顯得沉悶而冷酷，“你染上瘟疫了。你沒救了。”
顧鐵杉愣住了。舉在半空的手僵硬得像截枯木。
他死死盯著手背上那些詭異的黑斑，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身體里那種摧枯拉朽的痛楚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以為自己挖出的是甦家軍的催命符，卻沒料到，那是他自己的。
同一陣帶著濃重尸臭的風，穿過燒塌的帳篷廢墟，吹進了敵營的最深處。
這里的氣味已經濃稠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幾排破爛的牛皮大帳擋住了外圍的視線。
兩名穿著完好皮甲的大王子親衛，正手持長矛，在病患堆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他們的皮甲縫隙里塞滿了用藥水浸泡過的布條，口鼻也用厚布勒得嚴嚴實實。
“滾遠點！別把病氣傳給老子！”
左邊那名親衛用長矛的鈍頭，狠狠捅在一個試圖爬向殘余火堆取暖的病患肩膀上。那病患悶哼一聲，像個破布袋一樣滾回了泥潭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親衛吐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對同伴抱怨︰“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這片營里全是黑斑，咱們還得在這邊巡夜。真染上了，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別抱怨了。”另一個親衛緊了緊衣領，長矛百無聊賴地戳著地上的凍土，“大王子已經下了密令，明天入夜，把這片病營外圍全潑上火油，一把火全燒了。”
左邊的親衛動作一頓︰“燒營？那這里頭這幾千弟兄……”
“弟兄個屁！都是累贅。帶上他們，誰也活不了。”同伴冷笑一聲，語氣里沒有半分情緒，“這幫下賤胚子，平時啃著發霉的草料，現在病成這樣，活著也是遭罪。一把火燒干淨，咱們正好趁亂護著殿下從北面突圍。”
兩人提著長矛，不再看地上的殘兵，踩著爛泥朝另一側走去。腳步聲很快被風聲掩蓋。
爛泥地里。
那名剛剛被長矛捅開的病患，緩緩停下了抽搐。
他不是別人，正是前鋒千夫長骨都烈。
骨都烈趴在死人堆里。他的胸腔像破漏的風箱一樣起伏，每呼吸一次，喉嚨里都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銹味。他臉上、脖頸上的黑斑已經連成了一片，眼白被血絲徹底填滿。
他听見了。
一字不落。
為大王子沖鋒陷陣，啃著發霉的陳糧，扛著大靖的強弩，硬頂著瘟疫在城牆下賣命。
最後換來的，是一把燒營的火油。
骨都烈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發出任何咒罵。
極度的痛楚和背叛，反而將他骨子里的狼性全逼了出來。
他極其艱難地抽出那只沾滿黑血的右手。
指甲縫里塞滿了爛泥和碎肉。
他將手指按在冰冷堅硬的凍土上。
一下，兩下。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磨破，黑色的毒血混合著新鮮的紅血，在泥土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他在畫一個圖騰。
一個線條扭曲、卻透著凶悍的草原狼。
這是他們這些底層士兵出征前，刻在刀柄上的信仰。曾經，這信仰指向敵人的喉嚨。現在，這頭由毒血畫成的狼，指向了王帳。
他畫完最後一筆，手指死死摳進泥土里，指節泛出慘白。
周圍，幾名原本閉目等死的殘兵，听到了細微的摩擦聲，緩緩轉動滿是死氣的眼珠。
他們看向了地上那個血色圖騰。
沒有語言交流，沒有誰發號施令。
只是在看到那個圖騰的瞬間，那一雙雙原本灰敗的眼楮里，同時燃起了同歸于盡的殺機。
隨著第一口黑血噴落泥土，大靖監軍的生命沙漏與匈奴王庭的崩塌倒計時同時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