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枚绿豆大小的黑斑，像是有生命般在苍老的皮下迅速化开。
顾铁杉僵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颤，掌心里那块带有“浮生阁”暗记的铁片当啷一声砸进烂泥里。紧接着，五脏六腑仿佛被人同时塞进了一把长满铁锈的锉刀。
“呃——”
一声破漏风箱般的残音卡在喉管里，他双腿彻底脱力，重重栽倒在沾满毒血的废墟烂泥中。
身体开始不规则地凄厉抽搐。黑斑霉瘟的发作速度远超常理，毒孢顺着呼吸道灌入，血液里的毒素瞬间将他的脏器腐蚀得千疮百孔。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带刺的铁蒺藜，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浓烈作呕的血腥味。
“救……拿药……”
顾铁杉在泥水里翻滚，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前方。
没有回应。
十步外，季少言死死贴着一根烧焦的木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带有暗网极细切痕的公文布包。他眼底早就没了平日里逢迎上下级的规矩，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冰冷。
他不仅不救，反而往后又缩了半步，躲开了顾铁杉喷出的黑色血沫。
那种被皇权驯化入骨的偏执，在这个将死之人身上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疯狂。顾铁杉哆嗦着，用那只满是泥垢和黑血的手，从胸口洗得发白的布兜里，硬生生抠出那份随身携带的空白密旨布帛。
没有笔。
顾铁杉将布帛强行铺在满是毒汁的大腿上。他把右手的食指直接伸进嘴里，上下牙膛狠狠一合。
皮肉撕裂。指尖涌出粘稠的黑血，混杂着黄绿色的胆汁。
他瞪着充血的双眼，手指死死按在布帛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生机，一笔一划地拖拽出刺目的暗红字迹。
“臣铁杉绝笔……苏贼通敌……私藏火油欲反……”
才写了半份，肺叶终于彻底罢工。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来，正落在那半截布帛上。
顾铁杉趴在毒土上，眼球不可抑制地向上翻白。他拼尽力气将那染血的半份绝命奏折举向半空，喉音里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绝望。
“季……带回京……”
一只布满水泡的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没有搀扶。季少言紧咬着牙关，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喉咙里只发出野兽般粗重的喘息。他根本没看顾铁杉那双浑浊祈求的眼睛，视线死死钉在那份染血的奏折上。
升官，保命。只要把这半份“铁证”带回去。
季少言一把攥住那半份奏折。
顾铁杉临死前的本能力气极大，五根僵硬的手指死死抠着布帛的边缘，怎么也不肯松开。
季少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冷笑一声，抬起满是烂泥的官靴，对准顾铁杉的手腕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吧。”
枯瘦的腕骨发出一声脆响，顾铁杉的身体像条死鱼般抽搐了一下，手无力地松开了。
季少言夺过奏折，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钦差大人当做一截烂木头般抛弃在毒土上。他手忙脚乱地掀开公文布包，将那卷染着黑血的半份密折死死塞进带有暗网切痕的内层。
做完这一切，他连滚带爬地朝营地边缘逃去。
荒野边缘，一匹尚未被感染的游骑劣马正被拴在枯树桩上啃食干草。季少言冲过去，哆嗦着解开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他死命一抽马鞭，头也不回地朝南方——大靖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彻底将这座充满瘟疫与死尸的高危战区甩在身后。
他满心以为自己带回了真相，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头仓皇逃窜的丧家犬，不过是别人刻意放走、用来刺向暴君心窝的一把假饵屠刀。
大靖边关之外百里，逐鹿庭。
高大的神殿内，没有风，只有令人作呕的刺鼻火油味。满地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十个黑陶罐。
公输绝披散着头发，苍白的脸上带着近乎病态的潮红。他正跪在地上，像抚摸情人肌肤一样，病态地抚弄着一只装满纯正火油的陶罐。
“砰！”
殿外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开一条门缝，手里高举着一卷染血的羊皮信。
“总司大人！前锋营断粮告急！大王子急调火油退敌……”
“滚出去。”公输绝没有回头，声音又轻又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
“大人，前线败军求援……”
“我让你滚出去！”公输绝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斥候，打断了那巨大的精神干扰，“这纯正火油是神赐的结晶，是用来摧毁天下城墙的圣物，不是给那些病死鬼去取暖的废料！”
他霍然起身，完全无视前方大军的存亡，直接对两侧噤若寒蝉的守卫下令。
“把神殿的大铁门，彻底锁死。”
守卫面面相觑。锁死神殿，意味着将大军最后获取火油补给的退路完全切断。
但摄于提炼总司的疯癫威压，两名守卫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门边，合力拉动了重逾千斤的铁门闩。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中，大门死死合拢。
公输绝转过身，抱起陶罐走到神殿墙角的凹槽处。那里连通着遍布整个建筑底部的自毁机括。他拔开陶罐的塞子，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黄铜管道汩汩流下，齿轮发出的咔咔声与火油的粘稠声交织在一起。
“既然活不下去，那大家就一起在神火里化为灰烬吧。”公输绝盯着那些吞噬一切的黑油，发出压抑在喉管深处的癫狂笑声。
这片逐鹿庭，正在被他亲手注满火油，化作一个不可碰触的地狱级火药桶。
刺鼻的焦臭味顺着北风，一路吹到了大靖边防重镇的城头。
城墙上，风灯的光影在青砖的冰渣上摇曳。
苏无瑕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城楼外的阴影里翻了上来。那把削铁短刃静静收在袖中，未染一滴血。
“季少言上路了。”苏无瑕停在沈清姝身侧，低声复命，“带走了那半份染血的折子。内鬼已死，伪证已成。”
沈清姝站在墙垛前，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非金非玉的浮生阁玄铁令在她修长苍白的指节间来回翻转，偶尔磕碰在手心，发出一声轻响。
“极好。”
沈清姝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远方的黑暗，冷血地进行着残局推演。
旁边，单手吊着夹板的苏长林猛地抬起头，青灰色的脸上肌肉紧绷：“那折子上有‘私藏火油’四个字！一旦进了通政司，递到御前，陛下必然会起杀心！他连核查都不会查，清洗的屠刀会直接剁下来！”
“你还在指望什么核查？”沈清姝转过眼眸，极度冷酷的判断直接砸碎了苏长林最后一丝幻想，“多疑的屠刀本就悬在边防军头顶。不给他这把刀，他怎么会对苏家彻底动手？只有当他以为自己捏住了你们的死穴时，他的防备才会出现破绽。”
苏长林死死咬着牙，骨折的左臂传来钻心的痛楚。
沈清姝手里的玄铁令骤然停住。
“当权力的猎犬死于自身的执念，吃人的皇权也在同时为自己套上了绝境的绞索。”她冷冷宣告。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北方那片深沉如墨的荒野尽头，地平线突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球猛地撕裂了黑夜。
没有爆炸的轰鸣，只有火势蔓延时特有的、沉闷而暴烈的呼啸。那火光不是寻常的黄亮，而是透着一股病态的暗红，烧得极快，转眼间便将敌营深处的半边天际映得如血一般。
火油味与满地黑血的疫土交相辉映，透出末日般的压抑。
“跨国绞杀局的第一阶段，理论意义上的清盘正式达成。”沈清姝立于城头，素白的衣角被远处的火光镀上一层血色。
寒风中，隐约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嘶鸣。
大营外围，那是大王子抛弃重病患的烧营之火，也是底层病患信仰粉碎后同归于尽的反噬。
无数被黑斑霉瘟折磨的底层残兵，在火海中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匈奴底层病患的怒吼冲天而起，连成一片。这盘跨国死局的第一层牢笼，终于在熊熊烈火中彻底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