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道不足一指宽的枯木缝隙，沈清姝的视线犹如冻结在半空的冷铁。
外围的灰黑军帐已经在风雪中扎稳了根基。严赤倒挂的尸首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滴落的血早已化作红冰。这面由几百名重甲步兵结成的铁墙，把下山的宽阔退路封得不透一丝风。
段墨尘的手一直扣在软剑剑柄上，指背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沈清姝没回头，只把压在他腕骨上的食指往下沉了沉。
那股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冰冷。段墨尘的肩膀僵住，一点点松开了剑柄。
就在此时，外围阵列的中间，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塔盾墙向两侧拉开了一道缺口。
没有重甲碰撞的肃杀声，只有车轮碾碎冰层的暗哑动静。一辆车身包着厚重狐皮的马车，在一队禁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
车帘挑开，一个裹着雪白貂裘的女子踩着厚底软靴走下来。
是桑吉朵。挛鞮禾乐身边那个最会揣摩主子心思的内廷女官。
桑吉朵没有看挂在旁边的严赤，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几名怯薛军士兵迅速上前，在距离严赤尸体不到五步的避风处，扫开积雪，铺上一层厚厚的波斯绒毯。
紧接着，红木矮案、雕花食盒被一件件摆上来。最中间，架起了一只极其奢华的赤金雕花暖炉，上好的银丝炭刚一拨开，暖红色的火光便驱散了周围的灰暗，淡淡的沉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散开。
在这片满是血腥味与断肢的冰天雪地里，这副做派荒诞得刺眼。
桑吉朵脱下手上的暖袖，在矮案后优雅地跪坐下来，端起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吹散水汽。
乌禅纳就站在她身后三丈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塔。他不去搜山，桑吉朵也不催促。他们就在那里耗着。
用一盆红彤彤的炭火，在零下二十度的死境里，向藏在暗处的猎物展示绝对的余地。这是要把理论意义上的的绞死，硬生生熬成精神的凌迟。
“沈姑娘。”桑吉朵的声音顺着风雪飘过来。她没有声嘶力竭地喊，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反胃的温柔。
“王上知晓姑娘在此处受了惊。这荒郊野岭的，风如刀子，哪是中原贵人能受得住的？”
桑吉朵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崖壁的几处阴影间流转。
“王庭的王后寝宫已经落了锁，地龙烧得正旺。王上吩咐了，只要姑娘肯从那阴冷地界走出来，这一路的风霜，他替姑娘掸。大靖的国库空了，王上的金库，随便姑娘怎么挑。”
气穴里，楚天阔的后槽牙咬出咯吱的响声。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她的右手贴在冻土上，指尖一点点拨开表层的冰壳，抠住了一块拳头大小、被冻得比铁还硬的青石。
“姑娘还在等什么呢？”桑吉朵的声音更软了，像哄骗孩童的毒蛇，“等大靖的援军吗？您瞧瞧头顶挂着的那位，那是您最后的一丝念想了吧。王上说了，他不逼您。他就让我们在这儿候着，等您的骨头被冻透了，等您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能给您留一口热气……”
桑吉朵的话音刚落。
“嗖——”
气穴上方那道原本用来换气的狭小缝隙里，一道黑影骤然撕裂了风雪。
沈清姝的身形甚至没有离开隐蔽的死角，只有一条纤细的手臂在缝隙间爆发出短暂而凌厉的肌肉绞力。
那块冻硬的青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跨越了三丈的距离。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炸开。桑吉朵面前那只赤金雕花暖炉被青石正正砸中。
金炉瞬间变形，底座凹陷，烧得通红的银丝炭连同炉灰在半空中猛烈地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雨，劈头盖脸地砸向矮案。
两块溅落的炭火直接落在了桑吉朵雪白的貂裘下摆上。名贵的皮草瞬间被燎出焦黑的窟窿，刺鼻的焦糊味随风四散。
桑吉朵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狼狈地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才把衣摆上的火星压灭。她发髻散乱，脸上沾满黑灰，先前的从容和伪善被这一石头砸得粉碎。
乌禅纳的右手猛地握住刀柄，但看着那片毫无生气的崖壁，又强行顿住。
沈清姝慢慢收回发麻的右手。她没有借机说任何一句场面话，甚至没有多看桑吉朵一眼。
那块石头就是她的回答。大靖的摄政王，就算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成冰雕，也绝不跨进病娇疯狗搭好的金笼子半步。
她转过头，视线从缝隙外彻底收回，落向斜上方那个喷吐着微弱热气的悬崖裂缝。
“不突围了。”沈清姝的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退路已被这数百重甲死死封死，强冲就是填磨盘。
段墨尘没有半点迟疑。他默默抽出腰间的精钢匕首，“哧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割下夜行衣的一大截衣摆。他将布料在身旁的积雪里揉搓了两把，直到布料吸满冰冷的雪水，然后将其紧紧绑在脸颊下半部，死死堵住口鼻。
这动作安静而绝然，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这是独属于顶尖杀手追随主子的表态：赴死渊，不问路。
楚天阔也默默撕下内衫的布条，依样画葫芦地堵住口鼻。
黎音却死死盯着上方那道裂缝。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那一丝丝不自然扭曲的灰白色气流，鼻尖微耸。
“主子，不能就这么进去。”黎音一把按住沈清姝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了少见的严厉。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深陷进沈清姝的袖口。
“那里面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热气。是天然瓦斯，混了极高浓度的地火硫磺。”黎音压着嗓子，语气快而急促，“这是座随时会炸的活火山。里面的毒气郁结了几百年，连虫子进去都会被腐蚀成水。”
她死死盯着沈清姝的眼睛：“不仅是生化死地，更要命的是，哪怕我们在里面鞋底摩擦出一点火星，或者内力外放引起气流碰撞……这整座崖壁就会发生连环殉爆，我们连灰都剩不下。”
沈清姝静静地听完。
外部是一道由数百重甲组成的理论意义上的死锁，只要踏出半步就是乱刃分尸。
内部是一个触之即爆的生化地狱，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走。”
沈清姝只回了一个字。
她反手扯下大氅边缘的一条狐毛，沾了雪水掩住口鼻，随即第一个从气穴的盲区侧翻而出，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灰雁，无声无息地贴上崖壁边缘的石笋。
楚天阔庞大的身躯紧跟其后，用那宽厚的脊背挡住一切可能暴露的光线。
队伍沿着崖壁外侧一条仅容单脚踩踏的天然岩缝，一步步向斜上方那处喷吐着毒气的洞口攀爬。
狂风卷着雪花在他们脚下呼啸，将所有细微的攀爬声吞噬得一干二净。
距离洞口还有最后五步时，刺鼻的硫磺味已经浓烈到让眼睛止不住地发酸流泪。沈清姝没有停顿，她反手扣住一块突出的黑岩，整个身体借力一荡，直接倒翻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中。
紧接着，段墨尘、黎音、楚天阔鱼贯而入。四道人影彻底消失在那层灰白色的瘴气背后。
崖壁下方。
桑吉朵被人从雪地里扶起来，她死死盯着那片崖壁，脸色铁青。
乌禅纳上前两步，战靴踩碎了还在冒烟的炭块。他抬起头，那双带着狼爪疤痕的眼睛冷冷扫过上方那道地形复杂的裂缝。
那处裂缝的位置极其刁钻，从外面看，因为岩壁的突出和气流的干扰，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视觉死角。
他们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切断了最后向外的视线。
外部的视线终于被彻底切断了。
风雪继续在逐鹿庭的荒野上肆虐。
而此刻，沈清姝和她的队伍，正式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极度缺氧，且随时可能将他们炸成粉末的生化死渊中。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