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断它。”沈清姝的声音压在喉咙底，比脚下结了霜的腐岩还要冷硬。
周围没有一丝光，只有灰白色的瓦斯毒瘴像活物般顺着众人的裤腿往上爬。每吸进一口气，肺叶都像被粗粝的沙纸狠狠刮过，泛起一阵刺鼻的铁锈味。
黎音指尖刚弹出一点幽蓝荧光——那是苗疆对毒瘴抗性极高的探路微蛊。可这虫子才飞出半丈，还未照亮前方的石壁，便“嗞”的一声，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化声。
没有挣扎的余地。那层能抵御百毒的坚硬甲壳，在这高压的天然瓦斯中瞬间起泡、溃烂，直接化为一滩腥臭的血水，砸进地面的烂泥里。
黎音脸色煞白，猛地捂住胸口，藏在衣襟里的母蛊受到牵连，正发疯般地扭动。
走在后方的段墨尘见状，下意识便要提气运功，试图将周遭的毒雾震开。
“把内力憋死在丹田里。”沈清姝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股冷静的压迫感却如实质般砸过来，“这里的天然瓦斯浓度极高，极易殉爆。任何一丝内力外放引起的气流激荡，或者拔剑蹭出的一点火星，足够让我们给整座逐鹿庭的雪山陪葬。”
段墨尘呼吸一滞，硬生生将刚提到丹田的真气散入四肢百骸。
“这是一场理论意义上的的剥夺。”沈清姝的手指贴上粗糙的岩壁，“在这条路上，一切超脱肉体凡胎的手段都是催命符。只能靠手摸，靠腿走。”
一壁之隔的外界，风雪依旧在肆虐。
“传王上口谕。”乌禅纳转过身，狼爪疤痕的眼角冷冷扫过那道彻底吞没猎物衣角的崖壁裂缝。
他刚刚取下雪鸮送来的传书。此时，他对着身后的怯薛军副将下达了死令：“调三百精工，把这片废矿表层能找到的所有通风口，全数钉上精钢监听网。网眼要密，砸进冻土里死锁。”
副将面露迟疑，低头看了一眼那处往外喷吐着微弱热气的死地：“都统，这底下是生化死地。他们没有内力护体，连三日都撑不过，何必费这精钢和人力……”
“王上要的不是他们安静地死。”乌禅纳冷冷打断他。
病娇的狼王要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听见那群失去所有依仗的中原人，在极度缺氧和毒气腐蚀肺腑时的绝望抓挠。他要在安静的雪原上，等她低头，等她那不可一世的脊梁被生存本能压断，最后发出一声求饶的哭喊。
网已钉下。
而在这座废矿极深处的地底，总控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与高温烘烤的焦糊味。
公输绝披头散发地站在一排密密麻麻的黄铜仪表盘前。他的眼窝深陷，双手沾满黑色的油泥，完全没有去留意黄铜传声筒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杂音。
“压力不对……回流太慢了……”
他凑近一根水银柱，布满油污的指甲在玻璃表面神经质地敲击着。因为上层废矿被侵入，外部风雪卷入导致了极其细微的温差波动，但这微小的变化落在他那陷入科技狂热的大脑里，只被当做是机括运作的不完美。
公输绝转过身，抓住最左侧的一个次级蒸汽阀门，毫无征兆地向逆时针方向微调了半圈。
“咔哒——”
生锈的齿轮在地底缓缓咬合。
废矿中层。沈清姝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一直贴在岩壁上的手指传来异常的触感——那块原本冰冷刺骨的岩石表面，温度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极速攀升。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震颤声。那声音起初像蛇吐信子，两息后便化为低吼。气压骤变。周围原本滞缓的灰白瓦斯，突然开始了翻滚。
“贴地！隐蔽！”
沈清姝瞬间做出判断，整个人像抽去骨头的飞絮，极其果断地扑进了满是毒泥的地面。
楚天阔庞大的身躯在一秒内完成下压，死死趴在沈清姝身侧前方，用宽厚的脊背挡住通道前方的所有死角。段墨尘和黎音也同时扑倒。
下一瞬，一股暗红色的高温毒瓦斯如同挣脱锁链的狂兽，从前方岩缝里无规律地喷发而出。
热浪贴着他们的头皮轰然卷过。
沈清姝只觉得后颈的碎发瞬间卷曲，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周围的温度高得几乎能将皮肉烫起水泡。若刚才慢了半秒，他们四人已经被这股次级高温蒸汽当场煮熟。
蒸汽喷发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减弱为零星的嘶鸣。
四人从烂泥里爬起。这段惊险的规避没有消耗内力，却极大程度地榨取了他们的体能。肺部的供氧越来越少，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神经。
继续向极压区域潜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通道彻底变窄。
沈清姝的指尖碰到了一排冰冷且粗糙的柱子。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众人看清了面前的死局。
那是一道从岩顶直插地面的粗铁栅栏。手腕粗细的铁柱表面因常年受地热熏烤，泛着暗红色的锈皮，锁头早已被腐蚀成一整块死铁。铁柱间的缝隙极窄，最多只能容纳一条手臂穿过。
彻底卡死了。
不能用内力震，不能用软剑劈。在这充满易爆毒气的禁声环境中，任何一点金属撞击的火花都会成为引爆整座废矿的导火索。
楚天阔越过众人，一言不发地走到铁栅栏前。
他没有请示，也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刀。他只是默默将脸颊上的布条往上拉紧，遮住口鼻，随后将两只如铁塔般粗壮的手臂，分别探入两根相邻的铁柱之间。
双手反向扣住铁柱内侧。
极度的安静中，只剩下肌肉纤维被暴力拉扯的声音。
楚天阔的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腐泥里，后背肌肉猛地坟起，“嘶啦”一声撑裂了本就残破的内衫。
生锈发红的铁柱表面温度极高。他的掌心刚贴上去，皮肉就被烫得发出了细微的“嗞啦”声。
烤焦的皮肉味混着硫磺味在狭窄的通道里散开。
楚天阔的后槽牙死死咬紧，牙龈已经渗出血丝，但他连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双臂的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顺着手臂蔓延至脖颈。这是舍弃一切功法后，纯粹肉体力量的极限压榨。
“咯吱——”
暗红色的铁柱发出痛苦的呻吟，铁锈扑簌簌剥落。两根粗壮的铁柱被这股非人的蛮力硬生生向两侧寸寸推开，最终勉强掰弯出一条足以让成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楚天阔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铁柱防止回弹，侧身率先将半个身体挤了过去。
就在他的脚掌踩实栅栏后方的地面时，鞋底传来一阵干瘪的触感。不是石头。
楚天阔动作微顿，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
触手是一具早已风干的尸骸。尸体上残留的皮甲边缘，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鳞片状纹路。
龙鳞暗卫的干尸。
这具遗骨不知在这黑暗里枯坐了多少年，或许是某次探查时被毒气生生熬死在栅栏前，又或许是力竭于此。
楚天阔的手指顺着遗骨的腰间摸去，冰凉的触感传来，那是一块断裂的龙形腰牌。
他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些被掩埋在皇权碾压下的死士，那些被当做耗材填进无尽死局的同僚，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这暗无天日地底的一把枯骨。巨大的、兔死狐悲的悲恸感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肩背肌肉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细微的痉挛。
就在他指骨泛白，几乎要捏碎那半块腰牌的瞬间。
一只冰凉、纤细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沈清姝不知何时已经从缝隙中挤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连一声多余的安慰都没有。在这片必须保持绝对死寂的深渊里，她只是将搭在楚天阔肩头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冷酷、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地往下压了压。
那力道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理智的警告：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走下去。作为统帅，她绝不允许护卫在雷区中因为多余的感性而丧失警惕。
楚天阔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生生咽下那口翻涌的酸涩，手腕一翻，将那块残破的腰牌悄无声息地塞进胸口的衣襟里。随后，他重新站直那具魁梧的身躯，继续像一面无言的肉盾，将身后的主子严密地护在黑暗的盲区里。
段墨尘和黎音也陆续挤过缝隙。理论意义上的的路障勉强被甩在身后。
但沈清姝敏锐地察觉到，越过这道地质断层后，脚下的坡度变得更加陡峭。而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足以腐蚀衣物的硫磺毒味，正以成倍的速度开始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