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地热微光下，阿茹娜像一条习惯了阴沟的壁虎，死死贴在侧上方那块凸起的岩盘后。
她的视线越过那三个站在裂隙边缘的中原人，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扎在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身上。
微弱的光线里，黎音身上的银饰泛着幽蓝的色泽。衣服的边缘用细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蛊纹。阿茹娜常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为神殿刮取毒泥，指甲缝里全是被腐蚀的黑痂，她太知道那些丝线意味着什么——那是苗疆毒宗最纯正的图腾。
“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外来者，凭什么穿得比公输大人还要金贵……”她干瘪的嘴唇嗫嚅着，露出一口黄褐色的烂牙，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语。
按照底层的规矩，她本该顺着暗道爬上去，把发现刺客的消息报给公输绝。那样她能换到两张干净的面饼，运气好还能分到一碗没有馊的羊汤。
可现在，强烈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这下面是废矿最要命的毒泉断层，只要她稍微动动手脚，把人毒废在这里，扒下那身衣服，再把人头提上去……这天大的功劳，足以让她直接顶替那个刚死在熔炉边的监工位置！
她将那双满是死皮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岩壁角落。那里，嵌着一根常年被铁锈封死的黄铜手柄。那是废矿用来引发深层冲洗的高压机关。
深渊裂隙边缘。
沸腾的毒气如浑浊的泥浆，从下方数十丈的暗河里翻滚上来。
沈清姝站在最前方。脚下的碎石悄无声息地风化，连点声音都没留下，便落入了脚下的黑洞。
她的视野正在迅速变暗。
不是缺少光线的黑，而是一块块死灰色的斑块，正沿着视网膜强行扩张。那半颗清心药丸的药力，已经被肺腑里不断吸入的高浓度瓦斯彻底耗尽。周围人的轮廓开始扭曲，石壁的边缘在眼中糊成了一团。
她屏住呼吸，凭着对距离的记忆，想向前迈出半步确认可以打桩的岩点。
脚尖刚点出半寸。
一阵极其剧烈的眩晕感猛然砸进后脑，她的身形不可控制地向侧边倾斜了微小的一度。
就是这一度，脚下一块看似坚硬的腐岩瞬间碎裂。
沈清姝半个身子猛然踩空，向深渊栽去。
“主子！”
后方的段墨尘手腕一抖，软剑尚未出鞘，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比他更快。
黎音猛地咬破舌尖，右手两指并拢，从袖口狠狠拽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线。这是用本命蛊血喂养的极韧蛊丝。
丝线在空中一折，“啪”的一声死死缠在了沈清姝的腰带上。
黎音双腿微曲，脚跟在烂泥里犁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死死拽住蛊丝，将沈清姝硬生生拉回了安全的岩盘。
冷汗顺着黎音的下巴滴进毒泥，瞬间被腐蚀出一股白烟。“你眼睛看不清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沈清姝没有解释，也没有道谢。她只是闭上眼，将身体的重心重新压稳。
“搭绳。”她极其简短地下达了指令。
楚天阔一言不发地解下后背那卷浸泡过防腐涂层的粗糙麻绳。
他将绳索的一端死死缠在身侧一块相对坚固的精钢铁柱根部，绕了四圈，打下死结。随后，他扯过绳索的另一端，紧紧系在自己腰间。
没有借助任何身法，也没有运转哪怕一丝内力。
他完全凭借那副已经逼近体能极限的肉体，在岩壁边缘猛然借力一蹬。庞大的身躯犹如出膛的投石，硬顶着下方翻涌上来的酸腐毒气，跨越了数丈宽的深渊，沉重地砸在对岸的岩层上。
落地的一瞬，楚天阔就地一个翻滚，双臂发力，将绳索死死固定在对岸一块深深嵌入地面的断裂铁轨上。
两点一线，绳索在半空中崩得笔直。
“过。”沈清姝睁开眼。视野里依旧是模糊的灰斑，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软扣。
她将锁扣挂上麻绳。黎音跟在身后半步。那根极细的蛊丝依然死死连着两人的腰肢，像一条脆弱却强悍的生命线。
两人一前一后，挂上绳索，顶着刺鼻的硫磺味，向漆黑的对岸滑行。
刚行至裂隙正上方。
下方的深渊深处，一股暗红色的毒水翻滚着撞上岩壁。蒸腾而上的水汽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直冲半空。
“嘶啦——”
刺耳的腐蚀声在两人脚下炸开。
楚天阔特意涂抹在麻绳表面的防腐油脂，在这股变异的高压酸雾面前，如同放在烧红铁板上的生肉，瞬间发出焦臭的气化声。
原本粗如儿臂的麻绳，表层的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溶解、断裂。
沈清姝能清晰地感觉到，双手抓握的绳索正在变细。每一次向前挪动，都能顺着手臂感受到麻绳内部传来的“咯吱”脆响。
绳索在下坠。
“走快点！”黎音死死咬着牙，手脚并用，跟在沈清姝身后发力向前推。
对岸的楚天阔死死抓着绳索的末端，双脚扎进地里，牙龈因为过度用力再次渗出血水。
侧上方岩层后。
阿茹娜看着那悬在半空、犹如风中残叶般的猎物，脸上的贪婪彻底化作了扭曲的兴奋。
“死吧，烂在这里，衣服就是我的了！”
她双手握住那根生锈的黄铜手柄，双脚蹬住凹凸不平的岩壁，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拽。
“咔哒——”
死寂的废矿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机括脱钩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对岸的楚天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息。
深渊底部的暗红毒泉不再是翻滚，而是如同被踩住痛脚的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巨大的、夹杂着碎石与极度腐蚀液的高温毒水柱，如同决堤的洪峰，从深渊极深处直冲而上！
这根本不是天然的地热活动，而是被外力强行打开了高压喷发阀门。
恐怖的高温与酸腐气浪瞬间吞没了整个裂隙空间。
“嗞啦！！！”
半空中的麻绳连一次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这股变异的毒泉喷发下，直接从中间被彻底熔断！
断裂的麻绳在半空无力地荡开。
同时，这股人为引发的巨大水压冲击力，直接破坏了裂隙两侧本就常年受腐蚀的脆弱岩盘。
“轰隆隆——”
大面积的地质崩塌开始了。对岸的地面开始成片成片地向深渊陷落。
沈清姝和黎音脚下的半空失去了最后的受力点，身形瞬间急坠。
崩塌的岩盘上，楚天阔双目赤红。他后背的刀疤因为极度的绝望而猛地绷出鲜血。
在这一瞬间，他彻底将“绝不使用内力以免殉爆”的死令抛到了脑后。
丹田内压抑已久的真气如狂龙般顺着四肢百骸轰然炸开。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踏碎了脚下最后一块正在下沉的岩石，迎着扑面而来的腐蚀毒液，朝着悬崖外直直跃了出去。
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穿过漫天飞洒的毒雨，拼尽全力想要去抓沈清姝的衣角。哪怕接住她后，两人会一起砸向那不知深浅的地狱，他也绝不允许主子死在自己面前。
指尖只差毫厘。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一抹白衣的瞬间。
处于失重坠落状态的沈清姝，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毒气侵蚀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恐，只有绝对的冷酷与暴戾。
她借着下坠的势头，在半空中猛地收拢右腿，极其狠辣地一脚重重蹬在楚天阔伸来的手腕上！
这一脚没有任何感情，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反推，硬生生借走了楚天阔前扑的势头，将他庞大的身躯反向踹回了正在崩塌却尚有退路的浅层断壁。
“退回去！”
她的声音穿透了毒泉的咆哮，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死死砸进楚天阔的脑海。
“记住你的死令，没有我的信号，一步都不准跨过来！”
这股冷酷的反作用力，让沈清姝和黎音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
楚天阔被这股力量掀回了上方，重重砸在残存的岩盘边缘。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毒泥里，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被漫天翻滚的暗红毒雾彻底吞没。
失去了最强武力的庇护，且为了规避瓦斯殉爆无法使用一丝内力的两人，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
她们犹如两片断线的风筝，在令人绝望的失重感中，直直坠向了那充斥着极压瓦斯与未知恐怖的底层死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