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度骤降。脚下的路面已经不能称之为路，而是覆满了黏稠发黑的腐泥。正如沈清姝所料，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翻倍攀升，每吸一口气，肺管都像被塞进了带刺的干草，随着呼吸来回拉扯。
“滴答。”
左侧岩壁上，一股墨绿色的浊水顺着石缝渗出，落在腐泥上，冒出细小的白泡。
黎音停下脚步。她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物，仅凭指尖夹着一根银针探入泥里。抽出来时，原本雪亮的针尖已经覆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斑。
她咬住下唇，从腰间摸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挑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精准地撒在那滩渗出的暗水上。这是她用来中和寻常瘴气的药粉。
“嗞——”
粉末刚一触水，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像滚油落水般剧烈沸腾起来，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炸开，逼得段墨尘连退两步。
“没用。”黎音将那包粉末死死攥进掌心，脸色难看到极点，“这底下的毒水被地热煮透了，毒性已经发生异变。常规的苗疆解毒手段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沈清姝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指抵着粗糙的岩壁。
“还能撑多久？”她问的是药。
黎音的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在掌心。
只有三颗泛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
“清心药丸，原本只是用作表层防毒的。”黎音的声音有些干涩，“只剩三颗，勉强够一个人扛过这段极压区。”
黑暗中安静了三息。
只有前方楚天阔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肌肉纤维与沉重石块对抗时的闷响。他像一架失去痛觉的攻城锤，双手抠住拦路的断裂横梁，腰背猛然发力，“咔嚓”一声将其生生折断，随手扔进一旁的暗沟里。被毒气侵蚀的汗水顺着他宽厚的脊梁淌下，每走一步，都在烂泥中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
沈清姝伸出手，微凉的手指从黎音掌心精准地捻起两颗药丸。
“主子，你先吃……”
黎音的话还没说完，沈清姝已经越过她，径直走向前方那道巨大的黑影。
“楚天阔。”
铁塔般的身躯停了下来。楚天阔转过身，后背的布料早已被混着毒气的汗水腐蚀得破败不堪，大块大块的肌肉暴露在昏暗中，表面布满了红色的灼伤斑痕。
“张嘴。”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摊开掌心，两颗药丸静静躺在上面。
黎音猛地反应过来，一步跨上前，死死扣住沈清姝的手腕：“你疯了！没有这两颗药，你走到一半就会瞎！这底下的瓦斯能把你的肺叶烧穿！”
沈清姝没有看黎音，也没有挣脱。她只是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的视线落在那两颗药上，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竟出现了一丝颤抖。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像一头拒绝进食的倔兽。
“属下……扛得住。”他憋着气，声音闷在胸腔里。
“扛得住？”沈清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前面还有多长？还有几道卡死的铁栅栏？你要用这身被毒气侵蚀到开始发虚的烂肉去撞吗？”
楚天阔猛地抬起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试图违抗这道命令，大手一翻，就要去推沈清姝的手。
“算一笔最简单的战损账。”沈清姝的眼神冷得像两把凿子，死死钉进他的眼睛里，“楚天阔，如果失去你这个能在前方徒手清障的肉盾，我和黎音，还有段墨尘，在接下来的坍塌区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你要用那点可怜的忠诚，拉着全队一起死在这条阴沟里吗？”
楚天阔的手僵在半空。
“所以，你不能中毒。”沈清姝的手往前递了一寸，几乎戳在他的嘴唇上，“但我可以。”
“吃下去。这是死令。”
楚天阔眼底瞬间泛起一片猩红。那是一种被强行剥夺了献祭资格、还要眼睁睁看着主子替自己挡刀的极致屈辱与痛苦。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牙龈渗出的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捏起那两颗药丸，带着视死如归的狠厉，胡乱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转身，继续走。”沈清姝收回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指尖。
黎音红着眼眶，将剩下的一颗药丸死死塞进沈清姝手里：“把这颗吃了！别逼我硬灌！”
沈清姝没有推辞，将那颗药丸压在舌下。但这微弱的剂量，面对这等变异的极压毒瘴，不过是杯水车薪。
废矿极深处的总控室。
刺鼻的机油味掩盖了周围岩层中渗出的淡淡毒气。公输绝整个人几乎贴在一张画满繁复齿轮的羊皮卷上，眼底满是病态的血丝。
“不完美……左侧轴承的转速被压住了……”他喃喃自语。
“嘎吱——”
右侧墙壁上一排黄铜传声筒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微弱的金属摩擦音。那是楚天阔在上方强行推开断裂铁轨时引发的共振。
公输绝被打断了思路，烦躁地直起身。他走到传声筒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旁边的水银液压计正发生着极微小的上下浮动。
“深层毒泉的常规压力波动？”他冷哼一声，将一只沾满黑色油泥的手搭在阀门上，随手拧紧了三分，“劣等的天然地热，总是这么不稳定。”
他转过身，继续埋头扑在火阵改良图纸上。那一抹混杂在杂音里的危机，被他彻底抛之脑后。
视线开始发白。
沈清姝跟在楚天阔身后，舌下的清心药丸已经化作一滩苦水，但那股苦涩根本压不住顺着毛孔和呼吸道疯狂涌入的毒气。
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原本精准的落脚点，现在需要用脚尖先探一探才敢踩实。周围环境的轮廓在她眼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边缘全在晕染。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体力的流失比视觉的剥夺更致命。经脉里提不起半点真气，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双腿上。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块借力，粗糙的石砾划破了指尖，混着毒泥渗入伤口，她却感觉不到多少刺痛，只觉得四肢正在不可逆地变得麻木、冰冷。
“砰！”
前方，楚天阔红着眼，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纯靠双臂蛮力掀开了一块挡在路中间的巨大钟乳石。石头滚落到一旁，溅起大片毒泥。
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身后的主子正在经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彻底倒下前，把这条路蹚平。
废矿下层，一条与主通道平行的低矮暗道里。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加浑浊。阿茹娜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地鼠，手脚并用地在暗道里穿梭。她常年在这里采集毒水供神殿提炼，枯黄的皮肤表面早就结出了一层细小的鳞屑。
她在一处通风裂隙前停了下来。
干瘪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是硫磺，不是尸臭。而是白芷、薄荷，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香。那是中原的药草味。
阿茹娜那双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起来，瞳孔里闪烁着贪婪的光。那是从黎音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有气味。
“中原的草药……细皮嫩肉的活人……”她咧开嘴，露出满口发黑的烂牙。抓了刺客交上去，公输大人不仅会赏赐新鲜口粮，说不定还能让她顶替那个刚死在熔炉边的监工位置。那些高高在上的外来者，根本不懂底层的生存法则。
她循着那股药香，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向裂缝边缘摸去。
通道的尽头突然变得空旷。
空气流动加快，但这并未带来新鲜的氧气，反而卷起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楚天阔停下脚步，双臂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段墨尘抢上前一步，用软剑在地面划出一道警示线。
沈清姝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看向前方。
她的视线已经极其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质断层。裂隙宽达数丈，像是一张在大地深处豁开的黑色巨口。裂隙下方，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随之而来的是“咕嘟咕嘟”的黏稠沸腾声。
那是深不见底的高压变异毒泉，水汽带着足以将布料瞬间融穿的极强腐蚀性蒸腾而上，将裂隙上空的瓦斯搅得越发浑浊。毒雾浓得几乎化为实质，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钢针扎入毛孔。
三人强撑着残破的体力，终于抵达了这宽阔的断层裂隙边缘，准备寻找横渡之法。他们本以为冲破了通道的理论意义上的阻碍，能稍作喘息。
但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在侧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盘后，一双阴毒、贪婪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将他们死死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