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死绝了。”
原本顺着生锈齿轮缝隙挤进来的一丝微弱冷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彻底掐断。
气穴内稀薄的氧气，随着地表排气口的封死，正以异常凶险的速度枯竭。酸腐的天然瓦斯味变得犹如实质般黏稠。沈清姝捂在黎音嘴上的五指，立刻感觉到了掌心抵着的双唇开始不规则地发颤。
肺部像灌了沉甸甸的铅水。血液流速开始迟缓，沈清姝的眼眶发酸，纯黑视野边缘不受控制地泛起暗红色斑块。这是大脑严重缺血的初兆。每一次心脏搏动，都像是在胸腔里擂响了一面破鼓。
黎音半个身子软在烂泥与碎石交界处，左手死死抠住沈清姝脱臼的左臂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
人在窒息时的生理恐慌根本压不住。她的胸腔剧烈抽动，本能地想要张嘴抢夺残存的空气。
但在沈清姝毫不留情的掌根压制下，黎音硬生生咬碎了舌尖。
一丝微弱的内力混着本命蛊的血气，被她强行从指尖逼了出来。在这天然瓦斯随时爆燃的死渊里动用内力，无异于在火药桶里点引信。她只能将内力压榨到不足寻常毫厘的程度，逼出几只对气流与毒素异常敏锐的探路微蛊。
两滴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黑影从黎音指尖脱落。不需要视力，全凭触须感知理论意义上的环境，朝那骨铃声传来的浓黑中飞去。
半个呼吸不到。
靠在石壁上的黎音骤然僵直。背脊的肌肉像被通了雷击一般，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微蛊刚飞出不足一丈，便在前方黏稠的毒气中瞬间碳化暴毙。母蛊濒死反噬的剧痛，让黎音浑身冷汗直冒。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在沈清姝手背上死死划了两道刻痕。
火。
爆。
前方不仅是连抗毒蛊虫都活不过一秒的高浓度生化死地，更致命的是，那不断靠近的敲击物，是一件一触即发的烈性殉爆装置。
沈清姝强行压平急促的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嗒……嗡……”
“嗒……呲……”
骨铃敲击岩壁的声音，传回来的尾音带着不同程度的畸变。
沈清姝脑海中迅速拆解这微弱的声波反馈。高浓度瓦斯对声音有强烈的阻滞作用。暗处的敲击者根本不是在无目的地恐吓。
他每一次敲击的间隔都在变化，左边长，右边短。他是在通过回音畸变的程度，规避致命的瓦斯聚集区，精准地贴着氧气尚存的微循环气流带边缘移动。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敲击的力道。
死板、机械。刚好卡在能最大范围传播声波，却又绝对不会与岩脉擦出一丁点火星的临界点上。
这不是误入死地的猎户，而是一个在这片生化沼泽里活了极久、把测毒与反侦察刻进肌肉本能里的顶级掠食者。
沈清姝左臂脱臼完全无法受力，她单手揽过黎音的腰，借着废弃精钢齿轮边缘微乎其微的掩护，朝着声源的侧后方盲区，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脚下脱落的铁锈渣子掉进腐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嗒。”
敲击声毫无预兆地悬停在前方不足两步远的位置。
对方停下了。
死寂。黏稠得让人要发疯的死寂。
沈清姝停住脚步。
一声沙哑得像生锈刀片刮过骨头的低吼，在黑暗中猛地炸开。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那是极其晦涩的古匈奴语，带着如同饿狼护食般暴躁的杀意。
沈清姝听不懂这句古语。但这不重要。
前方极深处的一道岩脉裂缝里，隐隐渗出一丝矿石长年浸泡毒水产生的暗绿色幽光。借着这微弱的光晕，沈清姝看清了威胁的真面目。
一个枯瘦如柴、浑身裹着烂布的盲僧。
他盘腿卡在裂缝最深处，背后正有几滴活水落下——那是这片死渊里唯一还能残喘的维生气穴。
沈清姝的视线只在气穴上停留了一瞬，便死死钉在盲僧的左手上。
那是一个雕刻着非正统神鸟图腾的残破人骨铃铛。
盲僧的左手青筋暴起，死死扣着骨铃顶端。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一块表面粗糙的发火黑石，指腹已完全贴在骨铃下方一处凹槽引火点上。
这根本不是用来引路的法器，这是绑在手上的自杀雷管。只要擦出一点火星，整个废矿底层的瓦斯池就会在一瞬间化为吞没一切的炼狱火炉。
“滚出去……王庭的狗！”
赫日巴虽然瞎了两个眼窝，但他那早就与极压地狱融为一体的听觉，精准捕捉到了碎石坡上多出来的两道微弱呼吸。地表刚被彻底封死，任何现在出现在这深渊底部的生人，在他听来，恐怕都只能是王庭派来赶尽杀绝的清剿杀手。
他鼻翼剧烈抽动，像野兽一样嗅着空气中传来的生人气味，拇指指甲猛地扣进黑石边缘，手腕肌肉绷紧。
沈清姝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立刻引爆。赫日巴手腕那微弱的颤抖，正通过地面碎石的低频共振，疯狂试探着这边的气场。
只要她此刻调动一丝内力，或者跨出带有攻击性的一步，对方绝对会拉着大家一起在火海里同归于尽。
沈清姝没有退。在这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死局里，任何逃避动作都会被听觉敏锐的盲人判定为蓄力。
她缓缓松开右手一直紧攥的精钢短匕。
“当啷”一声脆响。
匕首砸在碎石上。
赫日巴扣着发火点的手指猛地一顿，空洞的血窟窿对准了匕首落地的方向。盲人的世界里，金属坠地的声音是最清晰的武装解除信号。
但他喉咙里的喘息却更加粗重。常年的背叛和残酷镇压，让他对任何外来者都不抱有一丝信任。
沈清姝借着这短暂的停顿，忍着左肩碎裂般的剧痛，缓慢地将唯一能动的右手举至半空。
五指张开。没有暗器，没有结印。
她强行压下肺部火烧般的窒息感，将呼吸拉长。让每一次吐纳都平稳、迟缓，没有任何防备动作带来的肌肉紧绷感。
这是一种跨越语言的、纯粹生物学上的理论意义上的服软。
“嘘。”
沈清姝看着那张被微光照得如同恶鬼般的盲脸，用平缓的气声发出了一个音节。
“听这水流的声音，这里不止我们两个活人。”
她根本不在乎对方听不听得懂大靖语。这句稳定到毫无波澜的低语，只是为了配合她的呼吸节奏，彻底卸去空间里最后一丝剑拔弩张的杀意压迫感。
缺氧的耳鸣声像潮水一样翻涌，沈清姝的视野开始发黑。她知道这场赌博的时限。等黎音脑死，或者她自己失去意识倒下，这场仗就不战而败了。
赫日巴脖颈上的肌肉依然死死绷着。
他沾满黑泥的拇指死死压在骨铃的发火点上，指甲边缘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
那距离摩擦生火，只剩最后半寸悬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