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
连头顶岩缝里水滴落入泥浆的细碎声，此刻都显得无比刺耳。
赫日巴那只沾满黑泥的右手大拇指，悬在骨铃的发火石上方。他的胸膛像破了漏的风箱般剧烈起伏，空洞的眼窝死死对准沈清姝的方向，面部肌肉因极端的戒备而痉挛扭曲。
他没有擦出那点致命的火星。
沈清姝丢开匕首的清脆响声，以及那句平缓到没有一丝起伏的低语，恰好卡在了这个盲人防线最微妙的死角里。
借着岩壁裂缝深处透出的一缕暗绿荧光，沈清姝的视线下移，彻底看清了他左手死死攥着的那串骨铃。
那根本不是草原牧民用来祈福的法器。
被打磨得泛黄的残骨表面，用钝器生生凿出了一个诡异的印记——一只被折断了右翼、连利爪都被挖去的残破神鸟。
刻痕极深，边缘还残留着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暗红血垢。
大靖天枢密造局那堆积如山的机密卷宗里，有一段只占了半页纸的枯燥记载，在此刻与眼前这只骨铃重合。
那是被流放的异端。
草原极北的苦寒之地，有一群自毁双目、在脸上烙印的疯子。他们被称作“盲骨信徒”，认为当今的王庭篡夺了神明的旨意，贪婪与暴虐污染了草原。他们将仇恨刻进骨头里，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掀翻挛鞮禾乐的王权。
敌人的死敌。
沈清姝的目光从那只残破的骨铃上收回，余光瞥向了半边身体还靠在自己左臂上的黎音。
情况糟到了极点。
黎音的体温正在顺着皮肤急速流失。她原本死死抠着沈清姝左臂脱臼处的十指，现在已经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三根。指关节泛着缺氧带来的死灰色。
为了抵御高浓度的酸腐瓦斯，黎音已经咬破了舌尖，但渗出的血丝还没来得及滴落，就变成了凝滞的暗黑。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无法聚焦，连脖颈的肌肉都软了下去，沉沉地往一旁的烂泥里歪倒。
沈清姝深吸了一口这黏稠的空气，肺泡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她的视网膜边缘开始大面积地泛起暗红色斑块。这是大脑严重缺血的生理警告。
一炷香。
最多再撑一炷香，这里的氧气就会彻底降到致死线以下，两人连站立的力气都会丧失殆尽。
没时间慢慢怀柔了。
对付这种把信仰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任何理性的解释和谈判都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沈清姝反手攥住黎音的肩膀，将她稳稳地靠在湿滑的岩壁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在这片随时可能发生殉爆的深渊里，极其危险的动作。
她站了起来。
靴底碾碎了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生锈铁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赫日巴浑身一僵，喉咙里压抑的嘶吼瞬间拔高，悬空的拇指猛地往下压了一分。
沈清姝没有停下。她不仅站直了身体，甚至主动向前跨出了半步。彻底脱离了齿轮边缘的微弱掩体，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赫日巴那变态般敏锐的听觉捕捉范围内。
她举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悬在半空。
五指开始以一种极其生硬、甚至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向内翻折。中指与无名指死死扣向掌心，食指与小指如同失去羽毛的鸟喙般向前探出，手腕则向下压出一个诡异的钝角。
那是大靖卷宗里记载的，古神庙祭祀在祭坛上沟通天地死气的祈骨手势。
赫日巴看不见，但他常年在深渊里摸爬滚打，对气流变化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毫厘。
他能感觉到前方那个生人，没有拔出任何兵器，反而摆出了一个让他从骨缝里感到熟悉的肌肉轮廓。那种肩胛骨下沉、手臂前伸的起手式，绝不是中原武将准备杀人的姿态。
就在他因为这瞬间的错位而出现一丝迟疑的当口。
“咚——”
头顶上方不知几百丈厚的黑色岩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这是公输绝在地火炉上层，强行拉动备用火阵齿轮进行预热测试时引发的剧烈气压爆破。
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顺着承重柱一路砸到底层死渊。岩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地坠落，砸进毒水潭里，溅起大片酸腐的水花。整个废矿底层都在这股余威下微微震颤。
沈清姝就站在这场地动山摇的落石之中。
她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裂缝里的盲僧，用冷到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大靖语，缓慢地开了口。
“你的真神救不了你，但我这带来毁灭的灾火可以。”
这句没有任何掩饰的大靖语，在黑暗中回荡。
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这几个字，但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蔑视，已经随着这场恰到好处的“神罚”地震，死死砸碎了赫日巴所有的预设。
残破神鸟图腾的共鸣。
古老祭祀起手式的压迫。
撼动深渊的雷霆震动。
赫日巴那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套毫无破绽的高维逻辑闭环下，被彻底撕裂。
他扣着发火石的拇指猛地松开，整只手像抽筋般剧烈哆嗦起来。骨铃脱手，掉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
他干瘪起皮的嘴唇嗫嚅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古语单音节。
紧接着，这个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屈服的疯子，竟在狭窄的裂缝里艰难地翻转身体。他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上，不管不顾地将额头死死贴进满是毒水的泥浆里。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朝着沈清姝伏拜了下去。
一边重重磕头，他一边哆嗦着将手探入身下那滩护了不知多久的暗绿色水坑里。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的暗绿色晶体，高高举过了头顶。
晶体表面散发着极高的热量，将周围的腐水烫出一丝丝微弱的白烟。
这就是死渊深处天然孕育的核心破阵材料——死渊毒晶。
沈清姝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甚至没有多看这个臣服的盲僧一眼，只是走上前，单手将那块滚烫的毒晶拿了过来。
沉甸甸的晶石入手的瞬间，烫得掌心一阵发麻。
破局的钥匙拿到了。
同一时间。后方大约十丈开外的隐秘废弃暗道内。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借着岩壁的遮挡，死死盯着前方。
阿茹娜像一只贴在下水道里的蜘蛛，半个身子浸泡在及腰深的暗流里。她顺着废矿中毒水那极其细微的流向偏差，硬生生从毒泉上游摸到了这个彻底被废弃的盲区。
沿途劣质的防腐草药把她的脖颈烧出了好几个水泡，但这一切在看到前方那两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时，全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她不懂那个瞎子为什么突然跪地磕头，也不在乎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手里拿到了什么发光的石头。
她只看到，那个自称苗疆圣女的贱人，此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靠在石壁上，连脖颈都软得无法支撑。
她从腰间的水靠下，摸出了一个用猪尿泡缝制的粗糙毒囊。里面装的是她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来的劣质腐尸毒。
只要一滴。只要让这毒液沾上哪怕一星半点，那张脸就会连着骨肉一起化成一滩烂泥。
前方，沈清姝正背对着暗道方向，走到黎音身边，将那块发烫的毒晶递向黎音垂落的手心。
这是绝佳的死角。
严重缺氧的环境让这两人连听觉都变得迟缓。
阿茹娜动作极轻地将双腿拔出水面，赤脚踩在长满青苔的滑石上。她的脚底被碎石割破，但她完全没有停顿，像个经验老道的屠夫，一步一步，无声地拉近着致命的距离。
就在沈清姝将毒晶塞进黎音手心的一刹那。
黎音原本已经涣散的眼底，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死渊毒晶的高温刚一接触皮肤，一直沉寂在她心脉处的那只本命母蛊，突然烦躁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块晶石。
而是因为母蛊在那极其浑浊的天然瓦斯味中，捕捉到了一丝充满了酸臭味的死尸防腐草药味。
这股味道离她们的后背，只有不到三步。
黎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她枯瘦的手指借着握住毒晶的动作，在沈清姝摊开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却迅疾地划了一道浅痕。
沈清姝的眼皮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两人甚至连胸腔起伏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下一秒，黎音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身体像是彻底抽空了最后一丝氧气，直挺挺地朝着侧面的烂泥滩软倒了下去。
沈清姝立刻扑上去，双手按住黎音的肩膀，将她的头偏向内侧，宽大的后背彻底向着暗道方向敞开。
陷阱已成。
阿茹娜眼中的恶意瞬间燃烧到了顶点。
她无声地跨过了最后两步的安全距离，毫无防备地踏入了一步之内的绝杀圈。
昏暗的微光下，她站在了沈清姝和黎音的正后方。
阿茹娜嘴角扯出一个因嫉妒而扭曲的狞笑，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毒囊顶端的粗木塞。
“波”的一声轻响。
木塞被拔开。
囊口倾斜，一滴刺鼻的黑绿色毒液，在黑暗中精准地落向黎音毫无防备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