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阿茹娜因排异反应而高高拱起的脊椎骨，在沈清姝压制的膝盖下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脱位脆响。
这具刚刚被强行塞入死渊毒晶的躯体，正像一个注满沸水的皮囊般剧烈膨胀。紫黑色的血管犹如某种畸形的粗虫，在她几乎撑到半透明的皮肤下疯狂攒动，从颈侧一路攀爬至眼睑。皮下涌出的高温毒血顺着毛孔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腾起一缕缕刺鼻的白烟。
废矿底层残存的稀薄氧气，正被这具沸腾的活体温床疯狂榨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肉类被强酸腐蚀的恶臭。
黎音半跪在酸腐的烂泥里，枯瘦的十指死死扣住阿茹娜的太阳穴。她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齐根劈裂，暗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在阿茹娜滚烫的额头上。
苗疆蛊姬那原本用来精妙控蛊的双手，此刻正像生锈的铁钳，死死对抗着温床体内掀起的狂暴气浪。她正催动心脉中仅存的一点本命母蛊气息，试图强行安抚这具随时会炸开的肉身。
但死渊毒晶的极阳热量，与阿茹娜体内经年累月积存的劣质腐尸毒，发生了远超预估的惨烈冲撞。越阶催化变异血蛊带来的反噬之力，毫不留情地顺着气机倒灌而上。
“呃……”
黎音喉咙里滚过一声沉闷的浊音。她死扣着头骨的十根手指猛地痉挛，不受控制地向后反折。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重重击中胸口，向前一头栽倒。
“哇——”
一大口夹杂着细碎内脏组织的黑血，从黎音口中狂喷而出，洒在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上。她浑身的骨骼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力，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在阿茹娜身侧。每一次急促的喘息，肺部都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嘶鸣。
失去了母蛊的强行牵制，阿茹娜身躯的膨胀速度猛然翻倍。
表皮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细微龟裂纹理。一股极其狂躁、极不稳定的热源从她丹田处骤然升起，将周遭本就黏稠的天然瓦斯炙烤得微微扭曲。
只要再过三息。
这具活体一旦彻底炸裂，溅出的极温毒液和扩散的气浪，会瞬间点燃整个死渊底层的瓦斯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在百分之一个弹指间化为飞灰。
沈清姝的膝盖被下方顶起的脊柱震得发麻。
她没有去扶倒在地上的黎音，也没有问任何一句废话。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绝命倒计时里，语言是最低效的工具。
沈清姝空出的右手反手一抄，从碎石堆里捡起那把沾满泥污的精钢短匕。
刀刃在指间冷硬地转了半圈。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也没有一丝防备的停顿，她直接将锋刃压上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的跳动处。用力一压，往下一拖。
精钢死死切开雪白的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瞬间豁开。
温热的鲜血涌出。沈清姝丢开匕首，将那只流血的左手直直探下，一把扣向阿茹娜颈侧那个被毒晶烫得焦黑翻卷的深槽豁口。
“滋——”
鲜血刚一接触到超高温的皮下组织，立刻爆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一股更浓烈的皮肉焦糊味在两人之间炸开。
沈清姝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块边缘滚烫的死渊毒晶，任由自己的鲜血顺着晶石的缝隙，源源不断地灌入阿茹娜沸腾的心脉深处。
极高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的掌心皮肉彻底烫熟，连着手背的青筋都在微微颤抖。但沈清姝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波澜，她的呼吸依然维持着一种生硬的平稳，眼神冷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她在用自己纯粹的冷酷意志和大量蕴含生机的鲜血，强行介入这场失控的生化暴动。
阿茹娜体内那只被狂暴热量冲刷得几乎溃散的母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精纯的血气。它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贪婪地吸食着灌入的鲜血。借着这股外力，母蛊重新建立起对活体温床的经脉压制。
疯狂上拱的脊骨，僵停在了半空。
皮下攒动的紫黑血管开始减缓搏动的频率。那股让空气扭曲的狂躁热源，渐渐被一层冰冷黏稠的毒气覆盖。阿茹娜原本几近透明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像漏风的皮囊般缓慢瘪了下去。
生化殉爆的死劫，被强行卡死在了引爆的临界点上。
沈清姝面无表情地抽回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边缘已经被高温烫出了大片白色的死皮，血液变得黏稠暗红。
她随手扯下白衣下摆的一块碎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将伤口胡乱缠了两圈，勒出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将半个身子泡在毒水里的黎音捞了起来。
黎音的气息微弱得犹如游丝。她的指尖剧烈痉挛着，想去抓沈清姝的衣袖，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姝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顺着黎音的后心一点点渡进去，帮她护住即将崩散的心神。
她单手将虚弱的黎音半揽在身侧，目光越过昏暗的废矿缝隙，投向头顶那不知多厚的黑色岩层深处。那里正隐隐传来重型金属机括相互咬合的沉闷轰鸣。
“喘气。活下去。”沈清姝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保证，会让上面那些自作聪明的疯子，付出千倍代价。”
有了内力护持，黎音那张如金纸般的脸上，勉强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借着沈清姝手臂的支撑，艰难地挺直了脊背。黎音没有去看沈清姝手腕上那草草包扎的血迹，只是颤抖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阿茹娜塌陷下去的眉心处，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三下。
“砰。砰。砰。”
这三下敲击极轻，却在阿茹娜干瘪的颅骨内引发了一阵空洞的回音。
一直蛰伏在温床心脉处的那只本命母蛊，随着敲击声，像抽丝剥茧般从阿茹娜的七窍中化作一缕极细的黑气，重新钻回黎音的指尖。
抽离了母蛊的维系，阿茹娜的躯壳彻底成了一具废料。
紧接着，她原本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腔，突然传出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哧。”
干瘪的皮肉从内向外破开一个小洞。一只通体赤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变异血蛊，慢吞吞地从那堆焦黑的烂肉里爬了出来。
它没有普通蛊虫那种繁复的甲壳，整个身体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浓缩岩浆，体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浑浊黏液。
这抹赤红刚一脱离温床，便顺着碎石堆向前爬行。
它路过阿茹娜身旁一块半埋在烂泥里的废旧寒铁原矿。这块黑色的原矿质地极坚，曾在废矿开采时崩断过无数精钢矿镐。
变异血蛊只是从寒铁边缘擦身而过。
没有刺鼻的烟雾，没有剧烈的反应声。
血蛊体表的暗红黏液沾上寒铁的一瞬间，那块坚不可摧的原矿就像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个指头大小、内壁光滑如镜的孔洞，凭空出现在寒铁表面。
这根本不是常规认知里的毒素，这是一种能够直接融化一切金属的阶层强酸。
黎音靠在沈清姝肩头，看着那只爬过原矿的变异血蛊，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去吧。”黎音盯着上方幽深的岩缝，声音微弱却透着骨子里的残忍，“替我把上面那些冰冷的废铁，咬成一地残渣。”
变异血蛊仿佛听懂了指令。它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探了探，随后调转方向，带着那层致命的高温腐蚀黏液，顺着极其微小的岩壁裂缝，朝着上层总控室的方向极速攀爬而去。
与此同时。上方数十丈处，地火炉主阵眼总控室。
刺鼻的火油味混杂着高温蒸汽，将整个石室烘烤得如同蒸笼。沉重的精钢齿轮在四周的墙壁内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碾压着下方传来的微弱地气。
公输绝站在庞大的总控台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控制台中央镶嵌的一根细长玻璃管。
管内密封着极其敏感的水银。这是焚天圣殿用来监测下方死渊地气波动的核心测温计。
一直以来，管内的水银线都稳稳地停留在安全刻度以下。但在刚才那短暂的半息之间，那条银色的细线，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上方跳动了极其微小的半个刻度。
没有持续升高，仅仅是跳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死寂。
公输绝浑身一僵。他那常年沉浸在机括推演中、几近神经质的大脑，瞬间开始疯狂运转。
这不是深层毒泉的自然气压波动。天然毒泉即使喷发，热量上升也是线性的、持续的。这种极其短暂、瞬间又消失的微弱热量跳变，只有一种可能。
某种极小、携带着极高热源的活体，刚刚穿过了一条极窄的缝隙，触碰到了气流循环的盲区。
有东西在顺着岩缝往上爬。
总控室门外的几个黑袍守卫还在按部就班地巡视。公输绝没有出声呼喊，也没有派任何人下去查勘。
他的技术直觉告诉他，常规的肉体凡胎去探查这种未知的变数，根本是浪费时间。对付一切不稳定的变量，最完美的解决方式，就是用绝对的理论意义上的规则将其彻底碾碎。
公输绝猛地转过身，大步跨过总控台前交错的铜管。
他径直走向墙壁最深处。那里嵌着一根比成年人手臂还要粗的精钢备用拉杆。那是主阵眼最终的理论意义上的防线。一旦拉下，重达万钧的精钢断龙闸将彻底锁死连接深层地火炉的所有突入通道。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任何活物都将被闷死在下方。
公输绝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一把攥住了那根最厚重的精钢拉杆。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沉重的金属机括发出一声即将脱榫的闷响。
而就在他脚下几十丈深的岩缝中，一抹微小的赤红，正带着融穿一切的致命酸液，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极速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