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精钢备用拉杆贴着公输绝的掌心。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沉重的金属机括发出一声即将脱榫的闷响。只要他的手臂再往下压一寸，万钧重的精钢断龙闸就会彻底落下，将下方连接深层地火炉的所有突入通道碾成平地。
但在最后一刻，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公输绝松开大拉杆，快步走回总控台前。他将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贴近控制台中央。
那根极细的玻璃管里，水银线早已经回落到了死寂的状态。刚刚那半个刻度的跳动，微弱得像是一个错觉。如果是深渊天然毒泉喷发，热量上升是持续且呈线性的，绝不可能只有这么短暂的波动。
只有活物。
某种体积极其微小、却自带异常高热的活物，刚刚触碰到了气流循环的盲区。
为了碾死一只不知道躲在哪个缝隙里的爬虫，直接砸下断龙闸封死主排气道，会严重影响地火炉的供氧效率。
公输绝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神经质的冷笑。他的双手像两只痉挛的蜘蛛，在布满铜锈的控制面板上飞速爬行。
“咔、咔、咔。”
总控台左侧的三枚暗金色铜阀被依次拍开。那是焚天圣殿设立的次级排障管，平时用来清洗常年堆积的残渣毒瘴。既然不知道虫子在哪，那就把下面的岩缝全部煮沸。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面板上繁复的阵列图。视线最终锁定在深层的一处折角。那里气压极低，是个天然的对流死角，也是唯一的生路。
公输绝单手抓住主蒸汽管的黄铜轮盘，指节用力到发白，硬生生向左扳过了三分之一圈。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喷射阀门的角度被精准微调，彻底锁死了那个盲区。
地火炉中段，上层废矿。
楚天阔半个身子卡在坍塌的岩层断缝里。脚下那条防腐绳索，早就在刚才那波毒泉喷发中烧成了灰烬。
他用双手死死抠住锋利的岩壁边缘。手掌上的皮肉被烫出大片燎泡，有的水泡在摩擦中已经破裂。暗红的血水顺着手腕淌下，滴入下方翻涌的热气中，瞬间被蒸干，发出一丝细微的“嘶嘶”声。
每一次呼吸，他的肺叶都像被粗粝的砂纸来回打磨。
就在这混浊刺鼻的毒瘴里，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异味。不是火油，也不是瓦斯。那是死渊毒晶在极高温度下被瞬间催化时，特有的焦糊味。
这种燃烧晶石的极端手段，整个北地只有主子身边的黎音懂。
她们没死，在更深的下层绝地。
楚天阔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出声呼喊，也没有尝试往上寻找通畅的生路。他抬起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十根手指直挺挺地抠进一条不足两寸宽的岩缝。
仅存的内力顺着经脉，毫无保留地灌入双臂。
“咔嚓。”
坚硬的石壁被他硬生生掰下半块带血的碎岩。楚天阔像一只沉默的孤狼，把魁梧的身体强行挤进那条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漆黑深渊。
两侧的岩石刮过他的背脊，将新旧交叠的刀疤再次撕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血肉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向下挪动。
废矿底层。
“嗤——”
尖锐的泄压声穿透数十丈的岩层，在缝隙间骤然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炽色蒸汽，像倒灌的瀑布一般，顺着四周的石壁狂卷而下。这蒸汽夹杂着火油提炼时的剧毒废液，温度高得让周遭岩壁直接炸开一层细碎的石皮。
本就稀薄的生存盲区，被这股无差别喷吐的高温死死压缩。
黎音半个身子还陷在酸腐的烂泥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濒死的抽气声。
她原本死死撑在地面上的十指，突然像被火星燎到一样剧烈痉挛。那只刚刚爬进细小岩缝的变异血蛊，正将濒临融化的痛苦顺着心脉共鸣传导回来。
无孔不入的高温蒸汽阻断了它所有向上的理论意义上的路径。尤其是第三个折角处，仿佛有人在上面精准调整了风口，将最后一片死角彻底用热浪填满。
“它……过不去。”
黎音的声音细若游丝。她干枯的嘴唇随着开合直接崩裂，暗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上面的机括改了道……死角被堵死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视线开始无法聚焦。这是本命母蛊远距离透支，即将伤及根基的体征。
生存空间被无情压榨，黎音突然张开嘴，上下两排牙齿猛地一合。
“喀。”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生生咬碎了自己的舌尖。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爆开。黎音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扯回一丝将散的意识。她硬生生将一口混着肉渣的精血咽回喉咙，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引频段，顺着地脉逼入上方。
“我没事。”黎音死死咬着牙，含混不清地吐字，将经脉撕裂的痛楚死死压在喉咙底，“我还能拖两息……让它冲。”
她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沈清姝站得笔直。
滚烫的蒸汽已经逼近到不足半丈的地方。热浪卷起她的白衣下摆，边缘的布料肉眼可见地变黄、卷曲。
她低头看着脚下战栗的黎音，脸上的神情像一块常年不见天日的寒冰。她完全无视了黎音那句“没事”的欺瞒谎言，这副躯壳的生机流失速度，肉眼可见。
沈清姝抬起左手。
她用牙齿咬住刚才随意缠绕在手腕上的布条一端，用力一扯。“嘶啦”一声，伤口重新暴露在混浊的空气中。
没有半点犹豫，她右手倒持那把沾泥的精钢短匕，刀尖顺着原来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面无表情地往下压了一寸。
“噗嗤。”
皮肉翻卷。新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腕往下滴落。
沈清姝走前小半步，半蹲下身。她将流血的手腕直接贴在黎音的心口处。大量带着生机的鲜血，透过单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渗入。
“压住排异。”沈清姝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用一种极度冰冷且不容置疑的陈述句下达指令，“引它穿过去。”
黎音僵住了。
那股外来的血气蛮横地闯入经脉，像一层铁网，将暴动的母蛊死死压在网下。她借着这股凭空渡来的力气，反折的十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扣。
上方岩缝深处。
被高温蒸汽逼退的变异血蛊，体表的暗红黏液骤然沸腾。它在死角前猛地一弹，化作一道红芒，硬顶着能把精钢融化的热浪，直接扎进了一条仅有发丝粗细的天然裂纹里。酸液腐蚀岩石的微弱“嘶嘶”声，被蒸汽的轰鸣彻底掩盖。
“穿……穿过去了。”
黎音手指上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只略带寒意的手攥住了她的肩膀。
沈清姝单手将黎音拉了起来，拖拽到自己身后。
大量失血让沈清姝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长枪。
蒸汽的余波穿过前方的缝隙，化作滚滚热浪拍打过来。
沈清姝右手反手拔出长剑，剑身横陈身前。没有内力灌注，但剑刃冰冷的理论意义上的弧度刚好将最致命的一股热气从中剖开，分流向两侧的石壁。两人被死死压缩在一个不到三尺的生机死角里。
黎音靠在沈清姝的后背上。听着前面那个人平缓的心跳，感受着那挡住残余热浪的姿态，她原本狂躁恐惧的情绪，突然沉寂下来。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安全感。
“撑住这十息。”沈清姝盯着前方翻滚的毒雾，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语调，“我保证让他们拿命偿你的血。”
上方缝隙。
变异血蛊终于爬出了蒸汽清洗的死亡区域。那微小的赤红躯体，距离总控室那巨大的精钢承重齿轮，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机括撞击声，顺着头顶上方的岩层直传而下。巨大的震动，将周遭的碎石震得簌簌下落。
备用拉杆的沉重齿轮轰鸣声已然在头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