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浪顺着洞开的大门倒灌而出，裹挟着灰尘和细小的碎石，打在周遭的石壁上“劈啪”作响。
段墨尘手中的软剑在半空中抖出一圈剑花，将两块飞射向沈清姝面门的尖锐岩片劈碎。他没有任何迟疑，踏前大半步，用后背挡在主子身前。
然而，那股翻涌的热浪里，并没有地火炉底该有的浓烈硫磺味。
一种刺鼻的、带着黏腻感的松脂气味，像无形的细针一样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沈清姝的眉头微微压低。
她在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边关死人堆里爬过，这种味道太熟悉了。这是大当量死雷引线剧烈燃烧时，才会散发出的独有硝烟味。且这股味道正在顺着前方的气流快速变浓。
“退不回去了。”沈清姝的声音很低，但在混乱的气流中异常平稳。
段墨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为了躲避毒泉和高温，他们是一路强冲过来的，后方的天然岩缝早被刚才的爆炸和崩落的机括残骸堵死。更要命的是，如此浓度的松脂味，意味着爆破点极远，且引线极长。
大部队一旦停在原地，就是等死。一旦引爆，这几万斤重的地火炉岩层会把他们彻底埋葬。
透过弥漫的烟尘，沈清姝的视线穿过主通道右侧那排扭曲的铁栅栏。
在那条旧矿道深处，一簇橘黄色的火苗正贴着潮湿的地面游窜，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火光尽头的阴影里，拓跋枭佝偻着身子，背靠着生锈的废弃管线。他刚亲手拉下了栅栏的铁锁，把随行的两名护卫死死挡在了外头。这位西域黑商那只握惯了算盘的手，此刻正剧烈地抖动着，死死攥着半张边缘已经被火燎过的图纸残片。
那是大靖天枢局特有的羊皮卷规格。
他没有继续往后逃，而是死盯着那根飞速缩短的麻绳。这不像是一个商人在求生，更像是一条被逼入死角的疯狗，要用这数千斤死雷的当量，把所有闯入者活埋，以此作为换取自身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唯一筹码。
硝烟味已经呛得人喉咙发涩。
楚天阔立在沈清姝身前不足两步的位置，像一尊沾满血污的生铁塔。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些被毒泉烫伤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
他捕捉到了气流中那股致命的灼热感。
如果不去掐断那根线，这支队伍活不过十息。
楚天阔转过身，粗糙的大手重新握住了那把满是缺口的重型斩马刀。
“主子。”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属下去断线。”
段墨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软剑横在身侧：“胡闹！你内力枯竭还敢离阵？你这一去，谁来挡正面的刀？”
作为贴身亲卫，离开主子半步即是死罪。楚天阔如果脱队，沈清姝面前这道最坚固的理论意义上的屏障就会彻底消失，只靠段墨尘和残存的几个护卫，面对随时可能反扑的死士，防线立刻就会被压穿。
楚天阔没有去接段墨尘的话。他只是固执地低着头，视线死死盯在沈清姝苍白的鞋尖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沈清姝看着他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刀口，听着空气中越来越急促的燃烧声。理智在飞速计算着失去这枚棋子的后果。
她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把沾着干涸血痂的精钢短匕在昏暗中划过半道弧线。
刀尖向前，直指那条火光闪烁的旧矿道。
没有呵斥，没有准许。只有最冷酷的放行。
“收缩阵型，硬抗正面。”沈清姝的下颌线绷紧，把后半句话丢给了段墨尘。
楚天阔动了。
他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瞎熊，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一头扎进了那条弥漫着白烟的甬道。
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被他强行从干涸的经脉中压榨出来。这种不留余地的催动，让他的鼻孔里直接喷出了两股细小的血雾，连带着脚步落在青石板上，都砸出沉闷的震响。
甬道中段。
四名头缠红巾的焚天圣殿死士刚从大门洞开的冲击中清醒过来。听见狂奔的脚步声，他们立刻横起手中的狭长弯刀，将本就仅容两人并排的通道死死封住。
刀刃上反射着昏黄的火光。
按照常规打法，楚天阔必须先用斩马刀荡开正面的兵刃，再切入近战。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楚天阔垂下重刀，双肩猛地向前压低，将一百九十多斤的恐怖体重和冲锋的巨大惯性，全部化作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冲量。
“哧！”
第一把弯刀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左肩的斜方肌，刀锋卡在了肩胛骨的缝隙里。
第二把刀切开了他的大腿外侧，带出一大块翻卷的皮肉。
楚天阔连闷哼都没有。他任由刀刃留在肉里，整个人像一块实心生铁，生硬地撞进了那四个人中间。
“嘭！”
令人牙酸的闷响在石壁间炸开。
最中间那名死士的胸膛被楚天阔的肩膀直接砸凹了下去，肋骨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那具躯体像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连带着将封锁线彻底撕裂。
因为巨大的撞击力，扎在楚天阔肩头的弯刀被硬生生拔了出去。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血槽里喷溅而出，泼洒在两侧粗糙的岩石上。
楚天阔脚下没有半点停顿。他踩着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身体，跨过黏腻的血泊，朝着火星的最前端全速冲刺。
引线的火苗距离尽头的死雷药堆只剩下最后两尺。
空气中的温度高得让人无法呼吸。
拓跋枭站在通道尽头，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仿佛不知道疼的怪物撞开防线，朝自己猛冲过来，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疯狗！”
拓跋枭咬着牙骂了一句，手腕一翻，一把淬了毒的精钢匕首滑入掌心。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段浸透火油的麻绳。
楚天阔扑到了近前。
他根本没去看拓跋枭手里那把泛着幽蓝光芒的匕首。右手握住斩马刀的刀柄，借着前冲的最后一点力气，自下而上猛地抡起。
“当！”
宽厚的刀刃狠狠剁在青石地砖上，连带着刮下了一层石皮，砸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引线被生生斩断。
带火的那半截线头被刀风掀起，在距离死雷药堆不到一寸的地方，落进了旁边的一处浅水洼里。“呲”的一声轻响，致命的火星冒出一缕白烟，彻底熄灭。
就在引线断裂的同一瞬间，拓跋枭的匕首已经毒蛇般扎向了楚天阔的侧颈。
他以为这个强弩之末的莽夫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反应力。
但楚天阔没有躲。
他直接松开了斩马刀的刀柄。左手五指紧扣成拳，指节上的老茧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带着低沉的风声，一拳砸向拓跋枭的胸口。
这不是什么精妙招式，这是市井和军阵中最纯粹的斗殴本能。
“咔嚓。”
拓跋枭仓促间提起的护体真气被这不讲道理的怪力强行砸碎。他的胸骨当场凹陷下去，眼珠暴凸，连惨叫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一口夹着内脏碎片的血水喷在半空。拓跋枭像断线的风筝般倒摔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核心区的大门上。那半张图纸残片被他死死捏在手里，连同他整个人一起退入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楚天阔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牵扯着伤口处的鲜血往下滴落。他体内的内力已经干涸到了极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清姝带着剩余的人，踏着满地的碎肉和血水走了过来。
她没有去扶地上的楚天阔，也没有低头去看那堆没引爆的死雷。她的视线越过昏暗的通道，直视着核心区域那扇更为厚重的铁门。
“往前走。”
沈清姝的声音在死寂的矿道里响起，没有任何波澜。
“别回头看死人的路。”
段墨尘上前一步，架起楚天阔的左臂，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塞进队伍的中间。
活埋的危机被这头孤狼用命换来的冲量强行掐断。
但这座深渊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致命的火星熄灭才过两息。
“铛——铛——铛！”
主控室外墙上，那口牵连着防御阵法的破损大铜钟突然开始凄厉长鸣。钟声顺着排气孔和岩壁裂缝疯狂扩散，震得人耳膜发疼。
伴随着刺耳的钟声，外围那些交错的旧甬道里，传来了一阵阵密集且沉重的重甲碰撞声。
那些被彻底惊动的圣殿外援死士，已经切断了来时的退路，在黑暗中完成了理论意义上的上的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