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至极的机括撞击声顺着穹顶的岩壁直砸下来，带着万钧下压的风压。
在这片被蒸汽和高温填满的地狱里，一点极其微小的变数正在暗处滋生。
总控台下方的废弃排渣道里，赫日巴佝偻着背，整个人死死贴在滚烫的石壁上。他身上的皮袍已经被热浪烤得发焦，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皮毛糊味。但他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正在轰鸣转动的巨大齿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残破的神鸟骨铃。
骨铃已经少了一半，根本摇不出连贯的声响。赫日巴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刀柄底部，以一种极不规则的节奏，轻轻敲击在残存的骨片上。
“笃、笃——笃笃——”
这声音干瘪、沉闷，像两截枯骨在互相刮擦。在满室隆隆的机械轰鸣中，这微弱的刮擦声连正常人的耳膜都无法穿透。
但对于潜伏在通风缝隙里的盲骨信徒来说，这是刺入脑海的尖锥。
三个浑身是伤的盲骨信徒伏在黑暗中，听到这毫无规律的错乱音律，犹如接到了神明的法旨。他们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摸索着解开腰间的皮囊，抓出一把颜色驳杂、边缘锋利的死渊毒晶。
这些常年在废矿底层凝结的毒石，带着致命的寒气。
信徒们的手掌被晶石边缘割破，血水还没滴落，就被下方的热浪蒸干。他们凭着触觉，将大把的毒晶顺着排气孔的铁栅栏缝隙，直接倾倒进下方翻涌着地火热浪的深层裂缝里。
“嗤啦——”
毒晶触及极高温度的刹那，没有燃烧，而是瞬间融化，爆出一大股浓密得如同浆糊般的白烟。
白烟顺着气流循环的吸力，直冲拉闸控制区。
“咳咳……什么味儿？”
控制区内，两名赤着上身的圣殿监工正喊着号子，死死拽住固定断龙闸的次级承重辅绳。浓白的烟雾毫无预兆地从脚下的铁板缝隙里喷涌出来，瞬间糊了他们一脸。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猛地吸了一口烟，动作突然一僵。
他的眼白迅速充血，眼前的白烟在他的视线里开始扭曲、拉长。他看到原本站在对面的同伴，那张脸上的皮肉正在一块块往下掉，剥落的脸颊下，露出森森的白骨和流着绿水的毒牙。
“索命……你这恶鬼！”
横肉监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直接松开了手里的承重辅绳，反手拔出腰间的宽背砍刀，毫无征兆地朝着对面的同伴当头劈下。
“你他娘的疯了？！”
对面的监工也被毒烟呛得神志不清，眼见同伴发难，视线里只觉得是一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扑了过来。他同样发出一声怪叫，抽刀迎击。
刀刃砍进皮肉的闷响混杂着鲜血喷溅的声音。
两人像野兽一样滚倒在铁板上互相撕咬。混乱中，横肉监工一刀挥空，“当”的一声重重砍在绷紧的承重辅绳上。
麻绳混编着钢丝的辅绳本就承受着极大的拉力，被这蛮横的一刀砍中，直接崩断了一半的纤维。
“啪！”
剩下的一半钢丝承受不住万钧重量，瞬间崩断，断裂的绳头犹如一条钢鞭，狠狠抽在绞盘上。
原本正顺滑下落的精钢断龙闸，因为一侧受力突然失衡，巨大的金属门体在下落的轨道中猛地一歪。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断龙闸在距离地面还有两丈的半空中，硬生生卡滞在滑轨里，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整个总控室外围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拓跋枭站在总控室外围的铁制回廊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
他听到了下方传来的骨铃异响，听到了监工如同野兽般的惨叫，紧接着就是闸门卡死的金属哀鸣。
他那双常年在西域风沙里淬炼出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一群靠着废铁的蠢货，这防线根本守不住。”拓跋枭咬了咬牙，低声咒骂。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公输绝的引以为傲的火阵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缝。那个能把几十万两白银当废纸一样砸出来的女人，绝不可能被这种死物挡住。
拓跋枭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转身。
他抛弃了正在前方拼死警戒的残余死士，快步走向回廊尽头的一个隐秘物资垛。他弯下腰，双手抱起一罐沉甸甸的黑陶罐。里面装的是纯正的提炼火油，表面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随后，他又扯过一大盘粗糙的死雷引线，胡乱塞进宽大的袖兜里。
他死死攥住怀里的东西，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卡滞的闸门吸引，悄无声息地退入后方一条幽暗的旧矿道。
同一时间，地火炉底层。
断龙闸悬停在半空，下方的通道依然保持着敞开的状态。
滚滚热浪顺着门缝不断向外喷涌。
沈清姝站在距离闸门正下方不足三丈的地方。她的衣摆已经被高温烘烤得发焦，伤口处渗出的血迹在高温下迅速干涸成暗黑色的血痂。
面对这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砸下来的万钧钢铁，她没有下令后退，更没有寻找掩体隐蔽。
她反而反手握住短匕，上前走了一大步。
她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透过上方铁栅网的缝隙，直直地盯向总控台的方向。
这种不顾生死、近乎于冷血的抵近姿态，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
站在总控台前的公输绝，正因为闸门卡滞而暴躁地拍打着控制面板。当他无意间低头，透过网格看到下方那个不退反进的白衣身影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将所有生死都算计在内的冰冷。
公输绝的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一瞬的慌乱。他的手掌在控制台的铜阀上滑了一下，原本要推开的泄压阀变成了锁死。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
“轰——哗啦！”
沈清姝头顶右侧的岩壁上方，一条废弃的通风管线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爆裂声。大块的碎石和扭曲的铁皮混合着灰尘，砸落在沈清姝侧前方的地面上。
烟尘还未散去，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顺着管线断裂的缝隙，重重地砸在滚烫的石板上。
“砰。”
地面被砸出几道放射状的裂纹。
来人单膝跪地，浑身上下的夜行衣已经变成了一缕缕破布，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布满了被锋利岩石刮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部分皮肤被毒气和高温烫得卷曲脱落，露出发白的真皮层。
楚天阔。
他没有出声喊痛，也没有行礼。他像一头刚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的孤狼，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沈清姝的侧前方。
粗糙的大手拔出那把满是缺口的重型斩马刀。
“当！”
沉重的刀锋重重地插进脚下的岩石缝隙中。宽大的刀身犹如一面铁盾，硬生生地将闸门缝隙里漏出的最致命的一股热浪从中劈开，挡在了沈清姝的面前。
他的呼吸沉重得像破风箱，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化为白烟。
但他站立的姿态，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尸山，重新为主子建立起了最坚固的防线。
总控台上，公输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心底那丝慌乱驱赶出去。他看着下方重新集结的护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疯狂而扭曲起来。
“神的旨意，从不依靠冰冷的废铁。”
公输绝嘶哑地咆哮着，他不再去管那根断裂的辅绳，而是直接冲向控制台最边缘的那根巨大的备用红柄大拉杆。
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嘎啦啦啦——”
机括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强行咬合声。备用传动轴爆发出庞大的理论意义上的下压力，硬生生扯断了卡在滑轨里的杂物。
万钧重的精钢断龙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再次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向下砸落。
而在主齿轮的死角处。
那只通体赤红的变异血蛊，刚刚艰难地爬上承重主齿轮的啮合点。它那微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精钢齿轮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闸门下落，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咔嚓。”
没有丝毫悬念。两块几千斤重的精钢齿轮咬合在一起，瞬间将这只肉眼难辨的蛊虫碾成了肉泥。
公输绝听不到这种微小的碎裂声，他死死压着拉杆，嘴角咧开一个胜利的狂笑。
但他不知道，这只血蛊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碾碎。
在蛊虫躯体被理论意义上的碾碎的刹那，它体内被死渊毒晶极限催化出的毒液，失去了最后一层薄膜的束缚。
一滩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浓稠红绿色液体，直接糊在了精钢齿轮的啮合面上。
“嘶嘶——滋啦——”
这不是普通腐蚀的声音，而是极度高浓度的强酸遇到金属时，瞬间发生的剧烈沸腾。
那坚不可摧的精钢表面，像烈日下的残雪一样，瞬间起泡、溶解。深达半寸的齿轮咬合面，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被强酸彻底融化成了一滩冒着刺鼻绿烟的铁水。
主承重齿轮的齿牙，平了。
正在全速下压的万钧断龙闸，突然失去了最核心的拉力支撑。两侧的辅轮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转嫁的重量。
“砰！砰！砰！”
连环崩裂的声音在墙体内部炸开。
断龙闸在距离地面最后半丈的位置，发出一声绝望的钢铁哀鸣。因为两侧受力彻底崩溃，门体在滑轨中严重变形、卡死，紧接着，那股无处释放的庞大下坠惯性，将两侧的门轴直接挤爆。
“轰——”
原本应该砸向地面的精钢大门，被扭曲的内部机括顶着，向着两侧轰然洞开。
用来封死通道的总控防线，在这一刻，彻底被撕裂成一堆废铁。
地火炉的核心区域，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沈清姝面前。
通道大开。
积压在门后的滚滚气浪犹如脱缰的野马，夹杂着碎石和铁屑向外猛烈喷涌。
楚天阔握紧刀柄，双腿如生根般钉在地上，硬扛住了第一波气浪的冲击。
沈清姝站在他身后，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视线穿过洞开的门框，看向幽暗的深处。
但下一刻，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股从核心区涌出的气浪中，并没有地火炉应有的硫磺和煤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带着黏腻感的松脂味道。
那是大当量死雷引线被点燃时，才会散发出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