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大门沉重的铁壳内部，机括正发出极其错乱的“咔咔”声。
高温将门缝边缘的暗黄铁锈炙烤得大片脱落。一股带有强烈焦臭味的白色蒸汽，顺着手指宽的缝隙硬生生挤压出来，喷在沈清姝白色的衣摆上，瞬间将那片布料洇湿成半透明的灰色。
门内，公输绝歇斯底里的笑声隔着两丈厚的精钢闷闷地传出。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整个山体连同自己一起烧透的病态癫狂。
沈清姝站在门外两尺的地方。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推那扇门。
她的右手稳稳地握着剑柄。连鞘的长剑倾斜着，前端死死压在拓跋枭的右侧颈动脉上。哪怕周围的空气已经热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气管里塞满烙铁，她持剑的手指依然没有一丝颤抖。
段墨尘从后方的尸堆里走了过来。他左臂上那道两寸长的豁口还在往外涌着鲜血，血水顺着衣袖流进掌心，再顺着软剑的剑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水洼里。
“主子。”他声音很沉，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呼吸里带着明显的血沫味。
两名龙鳞暗卫默不作声地散开，用包铁圆盾在沈清姝身侧架起一道防线。通道里的瓦斯味已经被前方泄露的蒸汽冲淡，但脚底下的青石板正变得越来越烫。
拓跋枭被倒塌的连弩残骸压断了半边肋骨，他趴在混合着煤灰和血水的泥泞里，刚想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就被脖子上那把冰冷的剑鞘死死钉住。
“咳……咳咳……”拓跋枭咳出两口黑血。那只瞎了的左眼处，狰狞的刀疤因为痛苦而扭曲，剩下的一只右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条被逼进死胡同、被敲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知道门后那个疯子在干什么。公输绝正在手动切断地火炉的所有安全锁，要把这地方彻底转入不可逆的殉爆模式。留给他活命的时间，只有这几息了。
“沈……沈老板……”拓跋枭勉强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液，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打磨。他试图用这个市井商人的称呼，来拉近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距离。
颈侧的剑鞘纹丝不动，连一丝可以让他讨价还价的力道变化都没有。
拓跋枭将左手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往怀里摸索，生怕动作太大引起旁边那个黑衣杀手的误判。他摸出一卷油布封得死死的短轴。
“这是……大靖天枢局的死账……”他喘着粗气，努力抬起下巴，让那只充血的右眼能看到沈清姝的侧脸，“上面盖着当今圣上私库的玉玺戳子。每一笔往来，每一车运出关的军铁……大靖皇帝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实际上他的底子全靠这卷账本撑着。有了这东西，你能拿捏整个皇室的钱袋子。”
他试图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哭更难看。“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杀了我，一文现银都拿不到。留我一条命，我用这东西……买我一条回西域的路。”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足以在任何一个权臣或皇子面前换回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他不信一个掌控着庞大商网的女人，能拒绝这种送上门的绝世暴利。
沈清姝的视线终于从门缝移到了脚下。
她看着那卷沾了泥水的油布密卷，眼神冷得像看一块废铁。她没有去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空气里的热浪越来越烫，拓跋枭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掩藏在破烂皮袍下的右手袖管微微缩了一下，一根极其细小的引线被他捏在了两指之间。
只要对方伸手来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贪婪带来的松懈，他袖子里藏着的那枚微型火雷，就能把方圆一丈炸成一堆辨认不出面目的烂肉。
他在等。
“西域乌凉城的汇通钱庄，三天前关了后院的门。大掌柜带着账本连夜出了关。”沈清姝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讥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枯燥账目的机械感。
拓跋枭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你在沙洲囤的那十二个火油暗仓，地契的红契，前天夜里已经全部换成了浮生阁的名字。至于你在西凉养的那八百个看守矿脉的私兵……”沈清姝停顿了一下，剑鞘的底端轻轻压迫着他的血管。
“他们的安家费，是由我的钱庄发出的。”
拓跋枭那只独眼不可遏制地睁大，眼球凸起，仿佛见鬼了一般死死盯着沈清姝。
“你的财富早已被浮生阁吸干。”沈清姝看着他，像看着一具已经失去价值的尸体，“你现在守着的，只是一座陪葬的坟。”
“不可能！”拓跋枭的喉结剧烈地滑动，声音因为极度失控而劈了叉，“那是我拿命铺了十年的路！你们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
“你没有本钱了，拓跋掌柜。”沈清姝用最冰冷的语调，彻底宣判了这场交易的死刑。
这句话，比直接砍断他的四肢还要狠毒。
黑商的底气，全靠手里的筹码和银钱撑着。当他得知所有引以为傲的退路都成了一戳即破的泡影，对死亡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困兽犹斗的暴躁。
拓跋枭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嘶吼，右手猛地往后一扯。引信剧烈摩擦的“刺啦”声，在蒸汽的嘶鸣中显得极为刺耳。
他彻底放弃了递交密卷的伪装，左手死死抓着那卷废纸，右手攥着开始往外喷吐白烟的火雷。他不顾压在脖子上的剑鞘，硬生生顶着断裂的肋骨向上弹起，像一头被踩到痛处的野猪，直勾勾地朝沈清姝扑去。
“主子！”
段墨尘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他根本不去管自己那条被长矛带走大块皮肉的大腿，左脚强行蹬在滚烫的石板上，身体前倾，试图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去堵住那个即将炸裂的火药桶。
沈清姝没有退。
她的眼神没有起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拓跋枭扑上来的瞬间，她的左脚往斜后方撤了半寸，左肩精微地往后一偏，故意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当。
这个微小的让步，在拓跋枭充血的视线里，成了唯一的突破口。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那个空当撞了进去。
“铮——”
一声极脆的机簧声在这片闷热的空间里炸响。
沈清姝握着剑柄的右手大拇指往前一推，连鞘长剑的机簧脱开。右手手腕以一种极不符合常理的角度一翻，剑刃没有任何多余的挽花，顺着拓跋枭自己撞上来的诡异角度，直挺挺地送了出去。
噗。
一声沉闷的撕裂音。
长剑先是贯穿了那卷包裹着天枢局死账的油布，毫无阻碍地穿透进去，紧接着刺穿了拓跋枭的咽喉软骨。
剑尖从他脖颈的后方探出，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那些血珠落在周围被烤得通红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瞬间蒸发成一缕带着血腥味的白烟。
拓跋枭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半空。
那枚冒着烟的微型火雷从他痉挛的手指间滑落。段墨尘的软剑如灵蛇般贴地一挑，将火雷精准地挑飞到两丈外一根倒塌的石柱后。
“砰”的一声闷响，火雷在死角炸开，气浪掀飞了几块碎石，却没有伤及防线分毫。
沈清姝手腕一转，干净利落地抽剑回撤。
拓跋枭像一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轰然砸在滚烫的铁锈地砖上。他的四肢抽搐了两下，右眼死死盯着通道顶部，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卷被刺穿的密卷掉在血水里，盖着大靖玉玺的红印很快就被泥水彻底染黑。
就在这一秒。
前方那扇高达两丈的厚重精钢大门内部，传来“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断裂声。
最后一道安全锁被彻底破坏。
巨大的门扇失去了所有约束，向外猛烈弹开。沉重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嘶吼。数百度的恐怖高压蒸汽墙，像一头被困了百年的白色野兽，劈头盖脸地扑了出来。
墙壁上残留的铁锈被气浪瞬间剥离，大块大块地砸落在地。暗卫们举起的包铁圆盾表面，水分被瞬间蒸干，发出铁皮受热膨胀的噼啪声。就连段墨尘垂在身侧的软剑，剑脊上的残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发黑。
视线被瞬间吞没，通道内的温度在眨眼间飙升到了一个常人无法忍受的极值。
公输绝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在这片能把人活活煮熟的蒸汽网中肆无忌惮地回荡。
“都来陪葬吧——”
沈清姝抬起左臂挡在眼前。隔着炽热且浓密的白雾，她的脚底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震动。
“咚。”
“咚。”
那不是蒸汽管线受压后的跳动，而是从极其深远的地下废墟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人用铁器在石头上敲击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