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极其规律的敲击声从深渊底层穿透滚烫的地砖，传到沈清姝的脚底。
前方，高达两丈的精钢大门失去了所有机括的约束，向外猛烈弹开。数百度的恐怖高压蒸汽墙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凶兽，劈头盖脸地扑了出来。
通道壁上残存的铁锈被气浪瞬间剥离，大块大块地砸落在地。两名龙鳞暗卫举起的包铁圆盾表面，水分被瞬间蒸干，铁皮受热膨胀发出干瘪的噼啪声。
在这足以将活人瞬间煮熟的白色炼狱中，公输绝的狂笑声穿透雾气，闷闷地砸了过来。
“你们毁了外围防线又如何？整个山体都要殉爆了！都来给圣殿陪葬吧！”
沈清姝抬起左臂挡在眼前。透过浓厚且炽热的白雾，她看清了总控中枢内部的死局。
公输绝站在庞大复杂的控制台后，双手死死压着两个备用高温管道的阀门。而唯一能解除殉爆危机的主排气阀，就在他的侧后方。
但两人之间，那道由备用管道喷射出的高压蒸汽墙，形成了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沸腾屏障。
此时，脚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频率越来越快。这是管线底层濒临极限的死线警告。
退？后路已经被拓跋枭死前引发的连锁反应切断。留在原地，几息之后就会被几千吨殉爆的岩石彻底活埋。
“冲过去，拉下主排气闸，引反向倒灌！”沈清姝的声音在这震耳欲聋的蒸汽嘶鸣中依然平稳，但紧握剑柄的指骨已经泛白。即使面对十死无生的绝境，她的指令里也没有哪怕一丝犹豫。
“主子退后！”
一声低哑的嘶吼在身旁炸响。
面对这绝对的突进死令，楚天阔破天荒地违背了她掩护撤退的惯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那个喷发最猛烈的备用喷口。高压蒸汽没有死角，任何兵器都无法斩断流体。
他直接扔掉了手中卷刃的长刀。
丹田内仅存的护体真气被他毫不留情地强行压榨，爆出体外，形成一层极其稀薄的屏障。紧接着，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孤狼，迎着那面能融化骨肉的蒸汽墙撞了上去。
“楚天阔！”段墨尘握剑的手猛地攥紧。
楚天阔根本没有用手去挡。他转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贴上了那个即将全面崩裂的备用高温喷口。
嗤——
皮肉与脂肪在高温下瞬间炸裂的闷响，直接盖过了蒸汽的嘶鸣。
护体真气在几百度的持续喷发下只撑了半息便彻底溃散。
恐怖的高温毫无保留地冲击在他的背脊上。残破的皮袍瞬间碳化成灰，他后背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烫熟、发黑，甚至隐隐透出森白的骨膜。
但他没有退半寸。他的双腿像打入滚烫石板的铁桩，双手死死抠住两侧被烧红的铁栅栏。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那道致命的蒸汽喷射角度压了下去。
白色的蒸汽墙被迫改变了方向，在控制台前撕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走！”楚天阔喉咙里涌出大口滚烫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只能听见气音。他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毫无痛觉的执行本能。
极致的忠诚，是对冰冷算计的最痛回击。沈清姝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小的波澜，但她的脚步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停顿。
她没有浪费楚天阔拿命换来的极限时间，白衣在蒸汽的边缘掠过，鞋底在高温石板上踩出深深的焦痕，直逼控制台。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公输绝见状，像受惊的野狗般放弃了备用阀门，直接朝主排气阀扑去，试图彻底掰断摇杆。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段墨尘拖着受创流血的大腿，脚下猛地蹬碎了一块地砖，整个人贴地跃起。他放弃了软剑的刺杀距离，张开双臂，生生将公输绝从控制台前拦腰截断。
砰的一声闷响，段墨尘将公输绝死死按在了旁边滚烫的铁壁上。
“啊——”公输绝被烫得剧烈挣扎。
段墨尘的左臂和后背同样被铁壁烙得皮开肉绽，鲜血还没流出就被高温蒸干，但他死咬牙关，手臂像浇筑的铁水一样纹丝不动。
“停下！你不能拉！”公输绝被死死按在铁壁上，盯着沈清姝握住摇杆的手，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尖叫：“我有大靖天枢局火油提炼的绝密图纸！是你们的皇帝要卖国！留我一命，我把大靖皇室的死证给你——”
对于一个陷入狂热的疯子来说，这是他自认能颠覆天下的惊天筹码。
但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有抬。
她冷冷地看着公输绝，眼眶里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水光，但眼神却像在看一堆即将化为灰烬的垃圾。眼泪救不了活人，更换不回护卫被烙焦的命。
面对科技狂人的叫嚣，她的回应，是一个发力拉到底的干脆动作。
拒绝任何妥协，拒绝任何废话。
咔哒。
主排气阀被强行拉至底端，沉重的机括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音。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变成了死寂，紧接着，整个山体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是反向倒灌引发的绝对毁炉程序。主炉内的恐怖压力失去了向外宣泄的出口，开始向内部核心疯狂坍缩。
“好……既然你要毁了这一切，那就一起死！”公输绝自知生路彻底断绝，眼底的恐惧瞬间被病态的狂喜吞噬。
他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半烧毁的图纸残片，狠狠掷向角落的废墟。那残片带着大靖天枢局的暗纹，轻飘飘地落在碎石缝隙里。
随后，公输绝一把捞起脚边那个装着高纯度火油的黑陶罐，狠狠砸碎在自己胸口。
备用管道喷出的零星火星，瞬间舔舐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纯正火油。
嘭！
公输绝整个人化作一个巨大的火团，在火光中跌撞嘶吼，彻底被烈焰吞没。
下一瞬，地火炉发生毁灭性的大坍塌。
数千吨的青石穹顶沉重坠落，脚下的地面瞬间崩塌。
沈清姝感到身体一轻。漫天飞雪的寒气从崩塌的山体裂缝倒灌而入，与滚滚黑烟剧烈交织。她随着无数碎裂的巨石，直直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废墟深渊。
与此同时，逐鹿庭外围的雪原上。
大地的剧震让怯薛军的重甲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远处的山体从中段炸开，刺目的火光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雪映照得如血般猩红。
“他们毁了提炼厂！”女千长娜仁看着崩塌的火海废墟，嫉妒的本能压过了军纪。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雪中那个隐约坠入深渊的白衣身影。
没有通报，她猛地摘下背后的精钢强弓，搭上狼牙箭。
“乱军之中，本将这就替王上除掉这个祸患！”
就在弓弦即将拉满的瞬间。
当——
挛鞮禾乐甚至没有拔刀，微笑着反手用连鞘的弯刀重重砸在弓胎上。精钢打造的大弓发出一声悲鸣，竟被这极具压迫感的一击生生砸断。
娜仁被这股反震力震得虎口破裂，鲜血横流，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既然你要用烈火来证明你的道，那本王就赐你灰飞烟灭。”
挛鞮禾乐没有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娜仁。他站在暴风雪中，披风被狂风卷起。那双灰绿色的眸子越过重重火海，死死盯着沈清姝随巨石坠落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以绝对血腥的上位者姿态，冷眼宣告：
“我的猎物，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