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仅剩四根指头的残手，在攥紧沈清姝衣角的下一个瞬间，突然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深陷眼窝里的那双浑浊眼珠，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晕，看清了眼前并非他潜意识里熟悉的大靖官服，而是一身沾满灰烬的陌生夜行衣。
前一刻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瞬间转化为了野兽般的狂暴。
铁链在昏暗逼仄的岩洞内撞出刺耳的脆响。温祈干瘪如柴的身躯猛地向后倒仰，被生铁链条洞穿的琵琶骨因为这不顾一切的拉扯，再次崩裂开来，黑红的血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往下淌。
他仅存的四根手指死命扒拉着面前的空气，试图推开沈清姝。因为下巴微脱臼而无法合拢的嘴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残破的喉咙拼命鼓动，却只能发出漏风般“嘶嘶”的气声，像是被逼入死角的孤狼在做临死前的抗争。
沈清姝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道撞得退了半步，掌心的火折子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去按制发狂的囚徒，只是冷眼看着他在半空中绝望翻腾，连带着整扇精钢大门都跟着发出沉闷的震颤。
“别让他挣断了骨头！”
身后的岩缝外传来黎音沙哑破音的喊声。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挤进门缝。黎音捂着胸口，惨白着脸冲进密室，从沈清姝侧方挤过去，一把掐住温祈还在胡乱挥舞的右臂脉门。
蛊姬的手指因为严重透支而在不自觉地发抖。她强忍着那股浓烈的排泄物与腐肉混合的恶臭，将另一只手里的火折子凑近温祈那张完全变形的脸。
微光照亮了那个黑黢黢的口腔。
黎音的视线在那个没有舌头的空洞处只停顿了半息，便猛地定格在他焦黑的喉管根部。那里的烂肉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枯黄色，周围的细小血管全部变成了坏死的黑紫色，边缘结着硬痂。
“蚀哑毒……”黎音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清姝，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不是蛮族那种直接割喉割舌的粗糙手法。这伤口边缘的枯黄，是大靖刑狱里专门用来让死囚永久失声的秘药。这种毒，哪怕是苗疆也配不出来，只有大靖的大内天枢局有……”
一句话，将这个地下囚笼的残酷真相彻底掀开。
这不是被匈奴俘虏的战俘。
这是大靖皇帝自己人拔了自己人的舌头，毒哑了自己人的喉咙，然后像送一件工具一样，把他锁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当做一个人肉图纸库。
温祈听到黎音的话，挣扎得更加疯狂。他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浑浊的血水，脑袋拼命撞击着身后的岩壁，试图用自残来切断外界的任何试探。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看出了他来历的人。
沈清姝将火折子递给黎音，上前一步，站到了温祈面前。
逼仄的空间里，热浪混杂着死气。
沈清姝抬起右手，屈起指节，在温祈耳边的青石壁上，极其富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击了两下。
叩、叩、叩。叩叩。
这是大靖天枢局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内部敲击暗频。
温祈疯狂撞墙的动作猛地一僵。他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沈清姝的手指。
沈清姝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张从公输绝手里截获的、边缘已经烧毁大半的图纸残片。她将带有大靖天枢局独有云纹印记的那一角，直接贴在了温祈的眼前。
火光下，残破的印记清晰无比。
温祈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倒抽气声，整个躯干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趴趴地挂在铁链上，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咬住那半张残图。
“天枢局录事。”
沈清姝开了口。她的声音在这混浊的地下，清晰、冷硬，带着大靖京城上位者那种纯正的、不容置疑的官威。
“既然那个把你当废料一样锁在这里的人，以为拔了你的舌头就能永远守住秘密，那我就带你回去。替苏家，也替你，敲响大靖的登闻鼓。”
她看着温祈颤抖的躯壳，字字如刀：“我不管你把东西藏在了哪，交给我。我以命立誓，带你这具残躯，重见天光。”
温祈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光芒。
那不是求生的光，而是复仇的业火。
他那只满是旧疤和污泥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这一次没有抗拒，而是死死攥住了沈清姝的衣角。指节泛起死人的青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块布料扯碎。
他相信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熬了八百多个日夜，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接下这泼天死局的人。
下一刻，温祈空洞的嘴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嘶鸣。他用那只残手，指着自己左腿大腿根部的位置。
那里的裤管早已经烂成了黏糊糊的碎布，和皮肉长在了一起。表层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那里有一处深可见骨的烂疮。
沈清姝看懂了他的意思。暴君以为拔了舌头就能掩盖真相，却不知道这个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录事，用极其残忍的自残方式，将最核心的机密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他大腿里有东西。”沈清姝转头看向黎音，“切开。”
黎音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火光下，这名见惯了生死的苗疆蛊姬，拿着刀的手却抖得像筛糠。
她刚刚为了催动休眠血蛊溶解锁芯，已经透支了最后的心血，经脉干涸到连稳住肌肉的力量都没有。短刀几次对准温祈腿上的烂疮，却根本无法精准下落。更何况，要在不用麻药的情况下，生生切开一个活人的大腿深层肌肉。
“我……我下不去刀，我的手控制不住……”黎音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姝没有任何废话。
她上前一步，直接从黎音手里抽走了那把短刀。
她左手按住温祈那条散发着恶臭的伤腿，右手反握刀柄，刀尖精准地抵在烂疮边缘的青黑色皮肉上。
“忍着。”
没有安抚，没有犹豫。
刀锋冷硬地划开了外层结痂的腐肉。
噗嗤。
暗黑色的腥臭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溅在沈清姝白皙的手背上，也溅湿了她衣袖的边缘。
温祈浑身如遭雷击般剧烈痉挛起来。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他没有舌头，发不出惨叫，只能将所有的剧痛转化为下意识的抓取。
他原本攥着沈清姝衣角的那只右手，因为无法忍受的痛苦，手指深深陷入了布料中。指甲缝里的污血和指腹刚崩裂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在那片原本干净的内衬布料上，硬生生按出了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沈清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刀锋避开大动脉，在腐肉深处极其精准地游走、挑拨。
刀尖传来了异样的触感。不是骨头，而是一团被硬物包裹的东西。
“找到了。”
沈清姝手腕一翻，刀口扩大了半寸。她丢下短刀，直接用沾满黑血的两根手指探入温祈大腿深处的皮肉裂口中。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液与肌肉纤维挤压声，一个被羊肠线和浸透了防腐药水的油纸死死包裹的长条形小卷，被她从温祈大腿肌肉的深处硬生生抽了出来。这东西在血肉里埋得太久，边缘已经隐隐和新生的肉芽长在了一起。
温祈在东西离体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清姝手里的那个血葫芦般的油纸包。
沈清姝用刀尖挑断外层的羊肠线，剥开那层已经被体温和血液泡得变了色的油纸。
里面，是一卷保存得相对完好的羊皮阵图。
沈清姝用手指抹去边缘沾染的血迹，将阵图在火光下展开了一半。
火光跳跃。
羊皮卷的右上角，大靖皇家独用的内库朱砂暗印刺目无比。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天枢局最新密造的火雷配比，以及整个逐鹿庭地火炉防御网的核心阵眼布设。
这不是什么被盗走的图纸。这是大靖最高皇权，为了压制边防武将，为了换取敌国兵权，主动签下的资敌死证。
每一笔，都浸透了苏家军在边关战死的白骨。
沈清姝盯着那个代表着皇帝私印的朱砂印记。手指一点点收紧，将那张带着温祈体温的阵图死死攥在掌心，随后塞入自己贴身的衣襟内侧。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咔咔”两声沉闷至极的裂响。
这声音不同于之前的碎石掉落，它更像是整座山体的承重骨架在高温和腐蚀下发出的最后哀鸣。
大片大片的灰烬从精钢门的缝隙上方如同瀑布般浇灌下来。
原本被段墨尘用巨石硬生生顶住的大门上方塌陷缺口处，那块几百斤的青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因为挖出这份死证，他们在这里耽搁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地火炉废墟最底层的最后维生屏障，终于走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