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只剩四根算得上完好的手指，小指处是一个黑红的血洞。指甲早已剥落，翻卷的皮肉里嵌着细碎的石渣与灰黑色的血泥。它死死抠住缝隙边缘锋利的青石，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死气的青白。每一道旧伤深可见骨，无声叫嚣着这地下囚徒强烈的求生本能。
“退。”沈清姝没有去碰那只手，也没有立刻回应缝隙里传来的铁链拖动声。
她转过身，顺着岩缝粗糙的纹理走回维生区的死角。地火炉倒灌后的废墟底层，空气稀薄得像被抽干的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气管的热浪。
角落里，楚天阔的呼吸已经细弱游丝。他残破的身躯在滚烫的地面上不自觉地痉挛，本能地想要蜷缩，却牵扯着刚接上的心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清姝解下身上沾满煤灰的大氅，扔在黎音脚边：“把他裹死，塞进那块承重石的夹角里。”
黎音的手还在抖，她摸着楚天阔微弱的颈脉，声音劈了叉：“外面全是随时会塌的碎石，破拆密室的震动会直接震断他的心脉。这里没有更多的金针了，他撑不住的！”
“用大氅缠牢他的胸腔，填死所有空隙。”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将腰间那个皮革磨损的水袋解了下来，塞进黎音僵硬的掌心。
这是队伍里最后的水源，水袋外皮已经被烤得发烫。
“把水袋留给他。”沈清姝目光垂在楚天阔干裂冒血的嘴唇上，嗓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血，“若他死了，这扇门也就没有敲开的价值了。”
黎音咬住下唇，没再反驳。她手忙脚乱地用厚实的大氅将魁梧的汉子裹成一个僵硬的蛹，硬生生卡进两块巨石交叠的安全死角。
安顿好濒死之人，沈清姝转身，再次走向那道微风渗出的缝隙。
她顺着缝隙向右下方摸索。两丈外，岩壁的弧度变了，一层粗糙的暗黑色锈迹取代了青石的纹理。
这是一扇嵌在山体里的精钢密门。
“门在这里。”沈清姝手指叩在门框边缘，感受着指甲缝里传来的滚烫温度。
段墨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他左手握着剑鞘，顺着沈清姝指的位置敲了敲。
闷响被死死困在几寸的空间里。
“公输绝的防御不仅是防外敌，更用的是殉爆机制来防人探查里面的活体底牌。”段墨尘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沙哑。他指尖碾碎门缝处的一撮石屑，放到鼻尖闻了闻，“大靖天枢局的浇筑法。锁芯和周围的承重岩层完全长在一起，已经受到核爆高温的冲击，内部结构极脆。只要用内力理论意义上的强拆，整扇大门会变成一个引爆点。顶层那些被琉璃化的石头会瞬间炸开。”
两丈厚的青石穹顶塌下来，所有人都会被活埋在这个密闭空间里。
“常规破拆不行，那就从内部溶开它。”沈清姝没有去看头顶摇摇欲坠的裂缝，转头看向缩在石壁旁的黎音。
昏暗的光线里，沈清姝的目光像实质的刀片，刮过黎音苍白的脸。
“我……母蛊已经休眠了……”黎音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胸口。
“用你体内休眠的血蛊。”沈清姝盯着她，“锁芯缝隙里的温度，足够唤醒它们。”
“那会透支我最后的心血！”
“你死，还是大家一起死？”沈清姝向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选。”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种纯粹的压迫感比周围的高温更让人窒息。女主用这冷静平稳的指令声，硬生生盖过了头顶落石的震颤，强行稳住了全队濒临崩溃的心神。
黎音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她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和腥甜，强行压榨体内干涸的经脉。
两只黄豆大小、通体呈现死灰色的血蛊被她从指尖逼出。刚一离开皮肉，它们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像两粒死掉的干瘪种子。
沈清姝毫不迟疑地捻起这两只蛊虫，将其塞入滚烫的精钢门缝，精准地卡在锁芯的位置。
滋——
高温瞬间灼穿了血蛊休眠的外壳。
死灰色的虫体在极端高温的刺激下剧烈膨胀，转瞬爆裂开来。没有爆炸声，只有一股刺鼻的、带着浓烈腐败气味的黄烟顺着门缝溢出。
高浓度的酸液顺着锁芯的机械结构向下流淌。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寂静中放大。精钢锁柱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毒泡，原本坚不可摧的咬合点，在几个呼吸间化作了一滩粘稠的黑铁泥。
黎音咳出一口带着胆汁的血水，彻底软倒在石壁旁。
“锁芯化了，但门还卡在严重变形的岩层里。”段墨尘看了一眼门缝边缘滴落的铁水，从地上搬起一块修长沉重的长条巨石，抵在门框下方。
沈清姝退后一步，让出施力点。
段墨尘没有用握剑的右手，而是用左臂死死抱住巨石的一端。他将其前端卡入门缝下方被酸液溶出的空隙，后背抵住侧方的承重岩壁。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理论意义上的杠杆。
段墨尘咬紧牙关，左臂肌肉猛地坟起，手背青筋如小蛇般暴凸。
嘎吱。
沉重的精钢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外松动了半寸。
但就在这大门松动的瞬间，头顶的岩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失去了锁芯和门框原本的支撑力，上方本就濒临崩溃的石顶彻底失去了平衡。
哗啦！
三块磨盘大小的青石夹杂着滚烫的碎渣，直接朝着大门前的位置砸落下来。
段墨尘的左手死死压着杠杆，根本无法撤力。
他连躲避的本能都强行掐断，只是猛地弓起后背，将那片被大面积烫伤、皮肉已经翻卷崩裂的脊背，硬生生顶向了砸落的巨石。
砰。
巨石砸在血肉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作呕。
段墨尘的膝盖猛地弯折，重重砸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鲜血混着黄色的组织液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流进衣领。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那块几百斤的巨石被他的脊背硬生生扛在半空，卡在了大门上方塌陷的缺口处，奇迹般地稳住了即将引发连环崩塌的通道结构。
沈清姝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没有去问段墨尘撑不撑得住，那是对死士最大的侮辱。她直接上前，双手握住被撬开一条缝的精钢门边缘。
门上残留的高温烫得掌心冒出白烟。
沈清姝面无表情，手臂猛地发力。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厚重的铁门终于被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逼仄的岩缝空间里，立刻涌出一股浓重的死气。那是一种混合了排泄物、腐肉和劣质铁锈的味道。
沈清姝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
巨石压在刺客翻卷的背脊上，沈清姝举着火折子，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步入密室。
这里没有公输绝的备用武器，也没有什么能翻盘的火药桶。
这里只是一间不到两丈宽的天然岩洞。
洞壁上钉着四根手腕粗的生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死死穿透了一个人的两边琵琶骨。
那个人被吊在半空，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的碎石。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烂成一条条粘满血污的布条，挂在干瘪如柴的躯干上。大靖文官特有的云纹袖口，已经被血水浸透成了黑色。
沈清姝举高火折子。光亮照亮了那张脸。
与其说是一张脸，不如说是一个被折磨到只剩骨架的骷髅。他的下巴因为长期的外力拉扯微微脱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张着。
借着火光，沈清姝看清了他空荡荡的口腔。
没有舌头。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散发着刺鼻药味的血洞。
这是一名被拔去舌头、毒哑嗓音的大靖天枢局录事。
感受到光亮，这具悬挂着的躯壳剧烈颤抖起来。铁链碰撞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声。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被洞穿的琵琶骨因为本能的挣扎而渗出新鲜的黑血。
他那只指甲剥落、血肉模糊的右手，正是在缝隙里向外探出的那只。
此刻，这只残破的手顺着锁链的弧度，本能地向前抓挠着。
沈清姝站在原地没动，任由火光在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
那只沾满血泥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却偏偏在下落时碰到了沈清姝里衣内衬的一角。
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后干枯的手指死死攥住那点布料，指节泛白，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截腐木，拼命寻求着潜意识里的庇护。
火折子的光焰在微风中闪烁。
厚重的精钢门被撬开一条缝隙，里面，这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恶鬼般死死盯住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