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地板的震颤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
温祈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厚重的熊皮，那股诡异的滚烫依旧能渗进沈清姝大氅的缝隙里。
黎音瘫坐在那滩被踩成黑泥的草药前，两只手在冻土上来回刮擦，试图从烂泥里抠出半点还能用的叶片。她的指甲外翻，渗着血丝。
“没用的……心脉马上就要停了。”黎音盯着角落里脸色泛出死灰的楚天阔，嗓音里带着干哑的泣音，“最多半个时辰，血一冷，他就彻底断气。”
沈清姝没看她，左手越过温祈血肉模糊的后背，一把拉开门缝处塞着的破布。
外面的狂风顺着豁口猛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冰碴子砸在铁皮上。
“用手接。”沈清姝的声音比灌进来的冷风更干瘪。
黎音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
“接冰雪。”沈清姝指着风口，“抓满两大把，快。”
“你疯了？”黎音声音发抖，下意识地去护楚天阔的脖子，“他现在根本没有药吊命，这雪敷上去，热度会被瞬间压死，他会直接冻僵！”
“不压他现在就死。”沈清姝左手死死卡住门缝，寒气把她的手指瞬间冻得通红发紫，“动手。”
黎音咬住舌尖，双手抖成筛子，接住那些刮进来的冰碴与雪沫。
沈清姝夺过她手里攒起的一把雪，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按在楚天阔的颈侧和胸口大穴上。
极端的理论意义上的刺激让濒死的躯体生出惊人的反应。楚天阔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猛地一滞，紧接着，那具满是烧伤的魁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趁现在，逆向刺穴，把生机逼出来。”沈清姝按着那把染血的雪水。
黎音眼眶通红，摸出仅剩的三根金针。没有任何退路，她完全是凭着在黑暗中摸索出的肌肉记忆，将第一根针扎入楚天阔胸前死穴。
第二针落下时，楚天阔颈部的青筋猛地暴起。
第三针刚要刺入，剧痛彻底摧毁了昏迷者的最后防线。楚天阔的肌肉瞬间硬若生铁，潜意识里的武者本能爆发，右臂像根铁棍一样抡了起来，直砸向黎音拿针的手腕。这一下若是砸实，不仅金针尽毁，黎音的腕骨也会断裂。
“啪！”
沈清姝整个人扑了上去，半个身子的重量死死压在楚天阔挥起的右臂上。那只布满冻疮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溃烂的手腕。
她压低声音，嘴唇贴着楚天阔的耳廓，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暗三，这是死令。给我忍回去。”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刻在骨髓里的烙印。
楚天阔暴突的眼球剧烈震颤了几下，喉咙里滚过一阵沉闷的咯咯声。他那条绷紧到极致的手臂，在听到“死令”二字时，竟然奇迹般地卸去了抵抗的力道。
肌肉一寸寸软下来。
黎音看准时机，最后一针精准没入。
楚天阔头一偏，再度陷入深昏迷。但这一次，他颈侧微弱的脉搏，终于开始了一深一浅的规律跳动。高烧的死线，被这近乎野蛮的手段硬生生撞退了半步。
沈清姝靠回车壁，没去管左手虎口被震裂的伤口。
她垂下眼，看着一直趴在自己腿上的温祈。
温祈的背部被皮鞭抽得皮肉翻卷，血液已经和里衣冻结在一块。刚才那一场混乱的抢救，他始终保持着那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用腹部死死压着沈清姝大氅的一角。
沈清姝伸手，抓住自己那件相对干净的内衬裙摆。
“嘶啦”一声，布料被撕裂。
她一言不发地捞起那截白布，绕过温祈的腋下，开始给他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做基础的包扎。
没有水清洗，也没有药粉止血。布条直接勒在翻卷的烂肉上。
温祈疼得浑身打摆子。但他没有像楚天阔那样凭借本能挣扎。他仅剩的那半截右臂微微抬起，手指抠住了沈清姝刚才被压在下方的衣角。
指节发白，用力到指甲几乎要抠断在布料里。
这是一种极其病态的抓握。像是在确认这唯一的主心骨还在，又像是死囚攥着最后一张底牌。
沈清姝任由他抓着，单手拉紧布条打了个死结。
时间在冰冷的车厢里缓慢爬行。
从第830天，一直熬到第834天。
风雪的呼啸声似乎变小了些。但这几天里，车厢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楚天阔的命保住了，但也只是有一口气。温祈烧得时断时续。
段墨尘坐在最靠近门缝的角落。那截断裂的软剑已经被他用泥巴彻底糊死，塞进了木板缝隙深处。他听着外面战马踩踏冻土的声音变化，频率越来越密集，这说明周围的军阵正在收缩。
“主子。”段墨尘嗓子干得冒烟，“再走百里，最多半日，就是狼胥城了。内廷的防御，进去了就是死门。要不要趁换防的空隙，属下再出去试一次？哪怕引开几个游骑，也能……”
“去垫马蹄子？”沈清姝打断他。
段墨尘腮侧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与其像一群拔了毛的畜生一样被他们牵着走，到了地方被折辱致死，不如……”
“不如什么？”沈清姝掀起眼皮，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你那点不值钱的武者尊严，能换来几两粮草？”
段墨尘低下头，额角青筋乱跳。
“听好了。”沈清姝把手拢进大氅里，“我们进城，就是去当囚徒的。这不是屈辱，这就是事实。”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你们现在满身的伤，饿得连刀都拿不稳。这很好。”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抚，只有冷血的逻辑，“记住这些天身上挨的打，记住胃里泛酸水的滋味。到了地方，他们要搜身，就大大方方让他们搜。要你们跪，就把膝盖骨磕得响一点。”
段墨尘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肉里。
“把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挣扎全收起来。我们不是去拼命的。”沈清姝看着他，“我们是插进他们心脏的磨刀石。只要进了那座笼子，活着，才是对他们最致命的算计。”
段墨尘死死咬着后槽牙。过了很久，那紧握的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这支队伍里所有关于硬拼的幻想，在这几句话中被碾得粉碎。
同一时间，车队尾流数百步外。
赫日巴像一条冻僵的灰蛇，贴着冰冷的雪地缓慢向前爬行。
那股只有他能分辨的死渊毒晶残存气味，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他没有戴帽子，半个耳朵已经被冻得发黑。
前方突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这鬼天气，草叶子都冻成了冰签子。左都统有令，后队扩大巡防圈。”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赫日巴趴在地上，鼻尖嗅到了马匹身上的汗臭味，很近，不到十步。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探出，摸到了左侧一丛被冻得坚硬如铁的野荆棘。紧接着，他身子一翻，整个人合身滚进了那丛荆棘里。
尖锐的刺条瞬间扎入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眼眶旧伤。
“啊——”
浓烈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荆棘丛里打滚，手脚抽搐，发出凄厉且毫无理智的惨叫。
巡防的游骑被声音吸引，打马靠近。
火把的微光照亮了荆棘丛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两个军卒嫌恶地捂住口鼻。
“是个被冻瞎眼的疯叫花子。”其中一人用长矛戳了戳赫日巴的破羊皮袄，“满脸是血，晦气东西。”
不远处，乌禅纳策马缓缓走来，冷眼扫过地上那团挣扎的烂肉。
浓烈的血腥气完全掩盖了赫日巴身上可能携带的任何异样气味。
“别管这种野杂碎，死在雪地里是迟早的事。继续往前巡。”乌禅纳调转马头，铁甲碰撞声很快远去。
赫日巴躺在雪地里，一只手捂着不断流血的烂眼窝，嘴角却在烂泥里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他借着那股刺痛，继续循着气味，像寄生虫一般死死咬着前方的车队。
大军最前端，奢华的马车碾碎冰面，平稳前行。
乌禅纳从后队赶回，驱马贴近车窗。
“主子。”他低声禀报，“后面那辆囚车，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过任何动静。属下派人靠听了一路，没有求饶，也没有因为伤痛发出的哀嚎。”
车厢内，炭火烧得极旺。
挛鞮禾乐穿着银狐裘，手里拿着那块刻了一半的狼胥城木雕。听到乌禅纳的汇报，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没声了？”禾乐微微偏过头，金色的异瞳在火光下闪烁着某种令人发毛的亮光。
那是一种面对彻底放弃抵抗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亢奋。
“任由打骂，连药被踩烂了都不吭声。”禾乐用刀背刮去木雕上的碎屑，“好啊，她越是把爪牙藏得深，我越是期待，等她进门被扒光最后一丝底线时，那绝望的表情能有多漂亮。”
傍晚时分，肆虐了数日的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随着沉重的车辙碾过最后一片冻土，前方的地平线上，巨大的阴影如同从地底爬出的黑兽，一点点遮挡了残存的夕阳。
那是一座由巨石和黑铁浇筑而成的宏伟城阙——大靖人闻之色变的狼胥城。
褪去尖刺的孤狼熬过了死亡的边界，被彻底押送到了风雪的尽头。此时，那座奢靡而深不见底的内廷深渊，已然向他们洞开了冰冷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