咴——
巨大的拉扯力通过生铁车辕猛地灌进车厢。
没有减速，没有预警，那辆狂奔的生铁囚车被几匹重装战马强行扯住了缰绳。
车轮在冻土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爆响，直接擦出一条半尺深的黑印。
剧烈的惯性将车厢里的所有人狠狠甩向前方铁壁。
“砰！”
黎音的额头撞在生锈的铁钉上，立刻磕出一道血口子。段墨尘反应极快，单手撑住底板，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深昏迷的楚天阔，后背重重撞在木梁上，发出一声闷哼。
唯独沈清姝没有挣扎。
她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重重拍在车厢壁上。背部的剧痛还没蔓延开，她已经借着这股震荡，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掀开了那扇被震出一条缝的厚重门帘。
车外，风雪初歇的昏暗天光下，乌禅纳就坐在半丈外的马背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强行逼停囚车的套索，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门帘掀开的缝隙，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中，捕捉到猎物哪怕一丁点因为惊恐或愤怒而泄露出的锐气。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因为疼痛发出的惨叫。
沈清姝就那么靠在倾斜的车厢上，下半张脸依然掩在大氅的阴影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缝隙冷冷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具发臭的死尸。
乌禅纳握着套索的手指微微一僵。明明是他在居高临下地施压，可被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一盯，他的脊背上竟莫名窜起一股极其诡异的恶寒。
那种感觉，仿佛笼子里的不是羊，而是一头只是暂时打了个盹的怪物。
“左都统。”沈清姝声音干瘪，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既然到了王都，就别玩这种不上台面的把戏。车里这几个若是死透了，你主子那少了几样取乐的物件，你拿什么赔？”
乌禅纳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句呵斥咽了回去。
他没再多看那双眼睛，猛地一抖缰绳。
车队再次缓慢启动。
车厢重新陷入有节奏的颠簸。
只是这一次的频率，明显比在外围时慢了许多。
车厢深处，那堆散发着血腥味的干草底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微响。
温祈趴在底板上。他背上那层翻卷的烂肉已经被冻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壳，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管。
他把侧脸死死贴在那块冰冷的生铁底板上。
失去舌头和双腿后，他在天枢局做录事时练就的那套听风辨音的本事，反倒在这种极端环境里被逼到了极致。
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重骑兵巡弋。战马的蹄铁敲击在不同材质的路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咚……咚咚……”
远处，极轻的漏鼓声顺着地砖传导进车底。
这是狼胥城内廷禁军交接班的暗号。
温祈仅剩的右手摸到了一片被磕碎的陶碗残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残片尖端抵住底板，借着车轮碾过砖缝的震动掩护，一点一点在木板上刻下划痕。
一长，两短。
那是内廷防线的轮换节拍。
沈清姝坐在旁边，眼皮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将底板上的那些刻痕记在脑子里。
她知道温祈在干什么。这是一种极其病态的护主本能。哪怕这废人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依然在用仅剩的这点价值，在这座密不透风的铁笼里，替她丈量着生死线的宽度。
半个时辰后，外面的漏鼓声骤然停歇。
车身猛地一沉，彻底停稳。
“哐当”一声巨响，车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拉开。
刺目的火光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气，瞬间倒灌进这间发臭的铁罐头里。
沈清姝被强光刺得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视线重新对焦时，她看到了挛鞮禾乐。
这只病娇狼王没有穿草原上的皮裘，而是换上了一身大靖朝堂上才有的暗金色蟠龙锦袍。
他站在车门外那块铺着西域红毯的空地上，周围全是被火把照得透亮的内廷巨柱，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苍狼图腾，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咬断人的喉咙。
火光跳跃在禾乐那只金色的异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他缓缓伸出右手，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大靖臣属迎接归家主子的重礼。
“苏姑娘，一路颠簸，受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片在瓷器上刮过，“欢迎回家。”
这是一种极度扭曲的心理威压。
用最高规格的伪善礼仪，施加最冰冷的阶下囚宣告。
沈清姝没有动。她冷冷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隐隐透着血色。
她没有去搭那只手，而是用冻得发紫的左手撑住门框，自己一步跨下了车厢。
双脚踩在柔软红毯上的瞬间，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弯曲和极寒猛地一软。
她没让自己跪下，硬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乌禅纳带着十几个全身覆甲的禁军从两侧如铁桶般压了上来。
“主子有令。”乌禅纳手里的长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入笼者，缴去一切武装。搜！”
周围的禁军立刻上前，要对刚刚被拖下车的段墨尘和黎音动手。
段墨尘的右臂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死死锁住左侧最近的一名禁军喉咙。只要对方敢把手伸过来，他立刻就能捏碎那脆弱的颈骨。
黎音眼底也翻涌起浓烈的杀意，手腕一转，就去摸袖口深处的暗扣。
“慢着。”
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内廷外围清晰地传开。
她没有去看乌禅纳，而是直视着禾乐。
“既是阶下囚，就不劳诸位脏手了。”
说完，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段墨尘。
“把那块废铁扔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理智到近乎残忍的冷漠。
段墨尘腮侧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主子在来时的路上已经下过死令，一切挣扎都是愚蠢的。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在所有禁军戒备的目光中，缓缓从袖口抽出那把已经弯曲变形、沾满血迹的软剑。
没有犹豫。
“当”的一声。那把陪伴他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兵刃，被他像扔一块破铜烂铁一样，随意地丢进了旁边的雪地里。
黎音见状，也咬破了嘴唇。她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那个用来装门面的药箱，连同几包还能用的散药，一股脑全扔到了软剑旁边。
彻底顺从。
没有一丝多余的骨气。
禾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对这种剥离猎物爪牙的过程极其享受。
“苏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禾乐收回手，“那就请吧。偏殿已经给你备好了洗尘的笼子。”
押送的队列在奢靡的长廊里缓慢移动。
脚下是厚重到连脚步声都能吞噬的地毯，两旁是端着金盆、如同石雕般的内廷侍女。这里没有风雪，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沈清姝走在最前面。
长时间的饥饿和极寒让她的身体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她的脚步很慢，大氅的边缘扫过地毯上的绒毛。
禾乐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双异瞳死死盯着她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自以为拔光了这只孤狼的所有尖刺。
乌禅纳则带着人跟在三步之外。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
就在经过一处偏殿回廊拐角时，沈清姝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几步外的一道阴影。
那是一个正在清扫回廊积雪的底层杂役。
身上穿着破烂的灰布袄，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扫帚。
最关键的是，那人拿着扫帚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被灼烧过的暗红色疤痕。
那是死渊毒晶炸裂时留下的独特痕迹。
赫日巴。
他竟然真的活下来了，还成功混进了内廷最底层的清洁杂役里。
沈清姝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也没有丝毫偏移。
就在经过赫日巴身侧的瞬间，她似乎是因为虚弱到了极点，左脚的靴尖突然被奢华地毯翘起的一角绊了一下。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主子！”后方的段墨尘发出一声低吼。
禾乐眼神一凛，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零点一秒里。
沈清姝的身体在半空中极其巧妙地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她的左手借着摔倒的姿势，狠狠砸在旁边一辆用来搬运炭火的木制小车车辕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掩盖了一切。
但在撞击发生的同一时间，她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种只有近身的人才能听到的频率，在车辕底部的木梁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浮生阁最顶级的神权暗网启动节拍。
“没事吧？”禾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看着已经跪坐在地毯上的沈清姝。
沈清姝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恼怒和狼狈。
她没有去看禾乐，而是伸手拍了拍大氅上沾到的炭灰，咬着牙站了起来。
“这里的地毯，比大靖的还烂。”她冷声说道，仿佛刚才那一跤，只是剥夺尊严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是用肢体示弱来发泄不满。
禾乐笑出了声，似乎对她这种徒劳的抱怨十分满意。
没人注意到。
那个握着扫帚、站在阴影里的盲眼杂役，在听到那两短一长的敲击声后，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随后，赫日巴把头压得更低了，继续用扫帚清理着地上的残雪。
他瞎了的眼眶里一片死寂，但那股狂热的信仰之火，却在这座冰冷的王庭深处，悄无声息地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狱卒自以为封死了所有的通道，却没防住这最底层的清洁杂役。神权暗线，就在这病娇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对接。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纯铜打造的厚重双开大门。
随着沈清姝等人的步入，几名禁军上前，没有任何迟疑。
“哐当——”
两扇铜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冰冷。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这座奢靡的偏殿里，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气。地龙烧得很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气闷。但死寂中暗藏的杀机，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让人不寒而栗。
手无寸铁踏入内廷，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何等残忍的清算？
门外，禾乐隔着铜门缝隙最后看进来的那道目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顺着门缝爬了进来。
身后铁门重重锁死，隔绝了风雪，却迎来了更冰冷的病娇注视。
笼门落锁，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