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沉重的生铁门闩隔着厚厚的纯铜殿门落下，摩擦出一道令人酸倒牙的钝响。
震颤顺着西域红毯边缘，传到温祈贴地的指尖上。他失去双腿的残躯猛地瑟缩了一下，背上那片被毒鞭抽得翻卷化脓的烂肉瞬间绷紧，和长毛毯的绒毛粘连在一起，洇出一小滩暗紫色的血污。
这间偏殿烧着极旺的地龙，热气甚至有些烫脚。角落鎏金狻猊兽嘴里吐出的安神香甜腻得让人反胃。一切都布置得极其奢靡，像极了猎人精心打造、专门用来供奉名贵金丝雀的死笼。
“别趴着。”
沈清姝干冷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没有一丝惊恐或慌乱。
她拖着长时间冻饿的虚弱身躯走到那张铺着雪狐皮的软榻前。她没有躺下，只是就着榻沿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几步外深昏迷的楚天阔身上。
“人只要还喘着气，这里就是暂时的避风口。”她微微侧头，布满血丝的眼瞳看向紧闭的铜门，“别自己先把底气泄了。”
段墨尘没说话，腮侧肌肉紧了紧。他上前一步，单手勾住温祈的腋下，避开他的背伤，将这发抖的废人提起来，靠在旁边的一张红木矮几旁。
门外。
“哐！哗啦——”
甲片剧烈碰撞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
“左翼换防！招子都放亮些！”
粗矿的草原话扯着嗓子在门外吼。紧接着是十几个人齐步走动的声音，战靴重重跺在石板上。有人拔刀出鞘半寸，又狠狠掼回刀鞘，金属碰撞的锐鸣直刺耳膜。
这种级别的噪音，显然是被刻意纵容的。
乌禅纳就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刀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铜门。他在等。等那个被剥夺了一切武力、暗网和尊严的大靖女人崩溃。只要她出声喝骂，哪怕是砸碎一个茶盏，就证明她那张冰冷的面具被撕开了，恐惧已经占据了上风。
门内死寂。
一刻钟过去。换了两拨人，刀鞘磕了铜门七次。
连那个残废的喘息声都没漏出来一点。
乌禅纳腮帮子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心底那股诡异的恶寒再次爬了上来。猎物太静了，静得像是在丈量牢笼铁条的间距。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禁军闭嘴，转身大步离开。这种低劣的理论意义上的施压，对那块生铁疙瘩根本没用。
殿内。
黎音把翻找过的最后一只漆盒重重合上，咬着牙低声道：“什么都没留。发簪全换成了钝头的木钗，连个能划破皮的碎瓷片都没给。”
她转过头，看着躺在绒毯上的楚天阔。
这铁塔般的汉子现在缩成了一团。极重度的烧伤边缘因为一路剧烈的颠簸开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皮肉烫得吓人。他没有发出半点呻吟，但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拉破风箱。
“主子，暗三的体温压不住了，心脉跳得越来越弱。”黎音眼眶发红，手在空荡荡的袖口里徒劳地摸索。
药箱被扔了，隐息蛊碎了，续命的草药全被毁了。
沈清姝没有动，手指在袖底轻轻捻着那一截藏着天枢阵图的衣角，将目光扫过殿内的物什：“把那个洗脸铜盆和炭盆挪到床头来。”
黎音一愣，但还是本能地照做，将盛着半盆温水的铜盆和烧红的炭盆拖到了楚天阔的榻边。
就在炭盆落地的瞬间，偏殿右侧一扇用来送炭的夹门被推开了。
外头的风雪气还没透进来，就被一股更浓郁的香风压了下去。
桑吉朵带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侍女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宫装，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错漏，温婉、谦卑，却又透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从容。
“苏姑娘，奴婢见外头风雪大，主子特意吩咐，送些中原少见的物件来给诸位解解乏。”
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地上半死不活的楚天阔和温祈，仿佛这两个人在她眼里只是两件摆放位置不当的脏地毯。
一个侍女上前，将一只精致的金丝掐丝漆盒放在黎音面前的小几上。
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分量十足的足金镶南红石手镯。
“这位姑娘精通岐黄，这一路受苦了。这是主子单独赏的，姑娘手腕纤细，戴着定然好看。”桑吉朵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眼神却死死咬在黎音的脸上，试图捕捉到一丝贪婪或者受宠若惊的松动。
黎音盯着那对镯子。
她没有去拿，反倒冷笑了一声。
苗疆蛊姬的鼻子比狗还灵，她只看了一眼那南红石边缘微微泛起的幽蓝色光泽，就知道了里头的门道。
她伸出食指，指甲在镯子边缘轻轻一刮，没碰着实物：“好东西。中原的足金讲究火候，你们草原的匠人手艺潮，为了让金子定型，往里头掺了阴山底下的劣质寒铁矿粉。”
黎音抬眼，对上桑吉朵微微凝滞的笑容，语气刻薄：“这种镯子戴久了，寒气顺着血脉往里走，不出三个月，活人就得绝经。拿这种绝户的玩意儿来赏人，是你们王庭独有的待客之道，还是你们这位主子穷疯了？”
旁边那个端托盘的侍女手一抖，茶盏碰出脆响。
桑吉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自认为完美的离间计和高高在上的恩赐，还没落地，就被对方用极其市井又专业的恶毒口吻，直接扒光了底裤。
“姑娘说笑了。”桑吉朵很快调整了呼吸，将漆盒盖上，转头看向靠坐在榻上的沈清姝。
她知道，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大靖女人，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苏姑娘莫要误会。”桑吉朵放慢了语速，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主子留您在内廷，是天大的恩赐。大靖朝堂如何对您？剥削、猜忌、兔死狗烹。您那点本事，在中原不过是案板上的肉。”
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指着四周满殿的奢华：“但在这里不同。王庭的财富、权势、还有主子的庇护，您只要低下头，这满殿的金玉就都是您的。这世上，人总该学着认清自己的命。”
沈清姝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被说服的动摇，只有一种在看低贱蠢货的冰冷。
“满殿的金玉？”
沈清姝声音干涩，像是在喉咙里磨着砂砾，随口吐出几个数字：“灵纪十五年，狼胥城外扩建，黑水、塔木两部上缴三十万头牛羊，饿死牧民五千三百余人。十七年冬，为造这偏殿的地龙，北境矿山填进去四千个奴隶。”
桑吉朵的瞳孔微微缩紧，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绷起：“你……”
沈清姝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直接打断她：“你以为你站在什么高贵的地方施舍我？你踩着的地毯，是你同族被榨干骨血染红的；你主子赏你的金玉，是从底层那几万具白骨里抠出来的零碎。”
她微微倾身，极其市侩地理智算账：“剥开这满殿的金箔，里头全是草原部族的累累白骨。你拿着吃人的残羹冷炙当成王权恩赐，来教我认命？”
没有大声的呵斥。
这完全是一笔冰冷到极致的利益账面。
降维般的阶级剥削逻辑，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精准地捅进了桑吉朵引以为傲的三观里，绞得粉碎。狱卒自以为在用奢靡的糖衣驯化猎物，实则猎物早已把她剥得干干净净。
桑吉朵脸上的温婉彻底挂不住了。她本能地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用王庭的法度来反驳，却发现那些宏大的词汇在这几组血淋淋的数字面前，显得极其苍白可笑。
“……苏姑娘既然累了，便好生歇息。”
桑吉朵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甚至忘了行礼，带着侍女匆匆从夹门退了出去。
直到门重新关上，外头的冷风才让桑吉朵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夹门，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慌。
那根本不是被驯服的眼神。
偏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清姝收回视线，刚刚那番话耗尽了她仅存的一点体力。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短促，靠在榻边的左手微微发抖。
外部的试探暂时被顶了回去。
但她还来不及喘息，转身的瞬间，目光定在楚天阔的身上。
“主子！”黎音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慌。
楚天阔刚才还在粗重起伏的胸膛，此刻竟然平息了下来。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开始诡异地收缩，脸色从青紫直接转为死灰。
“心脉衰弱，高烧把底子烧穿了！”黎音猛地扑过去，手指死死按在楚天阔颈侧的脉门上，冷汗瞬间滑了下来。
她满手都是楚天阔化脓伤口渗出的血水，咬着牙道：“得立刻深度施针！必须绝对安静！”
没有针具，甚至没有一柄小刀。
沈清姝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越过地上的炭盆，落向那扇重重落锁的铜门。
就在这时，门外原本因为换防而稍显安静的廊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禁军沉闷的战靴，而是裹着硬底牛皮的马靴，重重地踩在地砖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嚣张。
“把门打开！本官要查违禁品！”
娜仁尖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铜门穿透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杀意。
受挫的敌意并未散去，反而在最致命的关头，重新汇聚，逼近了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