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雅的身影没入神庙暗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连同最后一点悲悯的余温，也被这扇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沈清姝站在原地，指腹抹过颈侧被骨杖压出的血痕。没有痛觉。皮肉的微末刺痛，早就被那道大靖死令的重压碾得粉碎。
地上，化骨毒水还在翻滚。羊皮密诏和带血的纱布已经完全溶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黎音蹲在火盆边，用铁拨棍将碳灰一点点扫向那滩黑水，试图用灰烬吸附残液。
“味道压不住。”黎音没有抬头，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防风香烧得再旺，这种腐肉混着烈性酸草的气味也会顺着地缝往外钻。大殿外的巡逻加倍了，一旦被嗅出来，这滩水根本解释不清。”
“那就让他们闻。”沈清姝走到水盆前，将沾着碳灰的手指浸入冷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乌禅纳的鼻子比草原上的猎犬还灵，硬拦只会让他直接拔刀。”
黎音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灰渣，盯着她：“你要怎么做？”
“想在群狼环伺下撕开一道口子，就得先把自己装成一头被打断脊骨的羊。”沈清姝拿过棉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指节，“我要他以为，我已经彻底认命了。”
殿外的风雪声里，突然杂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皮靴踩雪声。随后是甲叶随着步伐摩擦的细碎响动。
脚步声极其精准地停在偏殿正门外。
“都统，这边的防风香味道不对。”一个怯薛卫压低了声音。
两息的死寂。门外传来刀柄撞击腿甲的闷响。
“去叫门。”乌禅纳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像掺了冰碴，“有腐肉被酸水化开的味道。不管里面是死人还是藏了毒，今天都得把地砖撬开看看。”
黎音手腕翻转，三枚见血封喉的毒针已经卡在指缝。
沈清姝没有动，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盖。
“砰！”
外面的怯薛卫开始用力拍门：“奉左都统令，例行查验内廷，请开门！”
还没等沈清姝放下茶盏，长廊尽头的风雪中，传来一声冰冷的轻嗤。
“乌禅纳，你的刀，现在是准备往我的卧房里捅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拍门声戛然而止。乌禅纳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生硬的恭维：“殿下。属下巡逻至此，闻到偏殿有异味。按制，需查验是否有违禁物或异状。”
“违禁物？”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禾乐一脚踹翻了那个拍门的怯薛卫。“这偏殿里住着我未来的大阏氏。你觉得我会把违禁物塞进她房里，还是觉得她能在十万怯薛军的眼皮底下翻天？”
乌禅纳没有退让，手掌压在刀柄上，甲片咔咔作响：“大典在即，属下只认规矩。这味道绝不是熏香。”
“那是我刚让人换的西域蛇骨香！”禾乐的声音猛地拔高，戾气彻底炸开，“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这双眼珠子盯着这扇门，我就让你去司宝署的刑架上陪达布希！”
达布希被废去十指的惨状是前车之鉴。乌禅纳沉默了片刻。甲片一阵剧烈摩擦，他最终松开了刀柄。
“属下告退。”
脚步声顺着风雪远去。沈清姝垂下眼眸。挛鞮禾乐病态的占有欲，此刻反倒成了最严密的一堵墙。
“嘎吱——”
殿门被用力推开。风雪夹着冷意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挛鞮禾乐大步跨过门槛，回手将门反锁。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肩头落满雪沫。一进门，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殿内，在黎音和地上的碳灰堆上停了半秒，最终死死盯住沈清姝。
他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
上面放着那顶王庭司宝署赶制的噬金后冠。纯金的枝蔓交错成一头仰天长啸的贪狼，狼眼处镶嵌的血钻在暗光下泛着奢靡而血腥的色泽。
“你在烧什么？”禾乐走到桌前，将托盘重重放下，鼻翼微动。
“换下来的脓血纱布。”沈清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伤口化脓的味道不好闻，黎音用了点药水。你要查盆底的灰吗？”
禾乐盯着她看了许久。沈清姝颈侧那道刚被压出的红痕还没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禾乐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顿住，喉结滚了一下。
“乌禅纳那条狗，最近确实咬得太紧。”他收回目光，手指拂过后冠冰冷的金属边缘，“不过，只要大典一过，这草原上就再没人敢拿规矩压你。”
他双手捧起那顶足有十几斤重的金冠，绕到沈清姝身后。
“戴上试试。”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透着一种偏执的粘腻。
沈清姝没有躲。金冠压上头顶的那一瞬，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头皮直接扎进骨缝。太重了。沉甸甸的压迫感卡在发间，就像一把悬在颈骨上的斩马刀。
这股重量，不仅是王庭的枷锁，更是大靖那道清洗死令的倒计时。苏家军面临的屠刀，已经真真切切地悬在了脖子上，距离死线不足半月。
禾乐的手指顺着金冠边缘滑下，捏住了她的后颈。常年握刀结出的粗茧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力道大得几乎能直接捏碎她的颈椎。
“这冠一戴，中原的根就断了。”禾乐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你是不是还在想，怎么把大靖的暗网接进来？或者怎么带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护卫爬出狼胥城？”
他的试探像毒蛇吐信，只要沈清姝的肌肉有一丝僵硬，或者眼里闪过一分抗拒，他就会立刻收紧手指。
沈清姝的呼吸甚至没有乱半拍。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禾乐胸口大氅的系带上。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禾乐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抬起双手，没有去推开后颈上那只致命的手，而是主动覆上了禾乐沾着雪水的衣襟。
细长的手指穿过厚重的毛皮，灵巧地解开了黑熊皮大氅的第一道牛皮盘扣。
禾乐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他捏在沈清姝后颈的手指猛地一滞。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姝没有抬头，继续解开第二道扣子。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毫无波澜的顺从。“雪化在身上，寒气会渗进骨头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空旷的偏殿里敲出一种奇异的温存。
她解开最后一道系带，将沉重的大氅从他肩头褪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直视那双异色瞳。
“若这王冠是枷锁，”沈清姝微微仰起头，任由金冠的重量压迫着颈椎，“那我愿为你亲手戴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禾乐死死盯着她。这头草原上最凶狠的狼，在此刻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空白。他用了无数种残暴的手段去折她的傲骨，却从未想过会迎来这样一种柔软的缴械。
他看不透那双像深井一样的眼睛。但在极度的偏执与占有欲面前，这种完美贴合他掌控欲的顺从，比任何烈酒都更能麻痹神经。
禾乐的手指终于从她后颈松开，缓缓下滑，捧住了她的脸颊。大拇指近乎痴迷地摩挲着她的眼角。
沈清姝垂着眼帘，任由他粗糙的手指在脸上游走。她在用尊严受辱，换取这头恶狼放松警惕后，那转瞬即逝的视野盲区。
此时，神庙外围阴暗的连廊角落。
两名穿着杂役粗布衣的盲骨信徒正蹲在石雕后。其中一人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陶罐，空气里隐隐飘散出一股刺鼻的废矿毒剂味。
“等不及了……昨天怯薛军又拖走了三个人。再这么等下去，大典前我们就会被查出来。”杂役的手在抖，死死抠着陶罐边缘，“我现在就冲出去点火，能烧几个是几个！”
他刚要站起身，后颈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极细的冰锥直接扎进了骨髓。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气管瞬间麻痹，眼瞳涣散，直直朝前栽倒。
一只有着粗糙薄茧的手从后方伸出，稳稳托住了那个即将坠地的黑陶罐，同时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石板上。
另一个杂役惊恐地转头，对上了阿兰雅兜帽下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大祭司的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惨白骨针，针尖还泛着微蓝的毒光。
“规矩乱了，事就败了。”阿兰雅的声音比风雪更冷。骨针无声无息地刺入第二个杂役的咽喉。
两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倒在阴影里。阿兰雅将淬毒骨针收回袖中，看着内廷偏殿的方向。大典的倒计时已经启动，在这盘血肉磨盘彻底转动前，内部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控。
而在层层重压的偏殿内，借着那一点虚伪的温存，沈清姝终于在这座铁桶般的牢笼里，嗅到了半刻可以寻找后勤盲区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