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风雪夹着冷意瞬间涌入。
“殿下有令，苏姑娘若要走动，只能在回廊这三百步内。再往前一步，属下的刀不长眼。”两把生铁长矛“铮”地一声交叉在前方，左侧的怯薛卫冷着脸，手死死压在刀柄上。
沈清姝没接话。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这是挛鞮禾乐的衣服。有了昨夜那一场极其屈辱的温情戏，禁军对她的防备虽然依旧是最高规格，但长矛的尖端至少没再直接对准她的咽喉。这就是她用尊严换来的微小盲区。
她踩着青砖往前走。回廊三面透风，外围是三层来回交错的巡逻甲士，步点极其规律，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一阵冷风卷过。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从她指缝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砖面上。
“当心！”
周围三名甲士的目光瞬间像鹰隼一样盯了过来。左侧那人更是直接横跨半步，刀刃拔出半截，用刀尖挑起手帕。几个人死死盯着那方帕子，确认里面没夹带纸条、也没有藏毒后，才随手丢在木栏杆上。
沈清姝停下脚步，连余光都没往那边瞥。
从手帕离手，到甲士视线聚拢，再到远处巡逻队视线投来。
一。二。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跟着步点跳动。
甲士查验完毕的瞬间，巡逻队正好走过拐角，两组人视线交接。
不足三息。
在这座由乌禅纳亲手打造的铁桶牢笼里，三层包围网的视野交汇处，有一块两息半的绝对盲区。
雪下得更大了。
回廊另一头，几名满头大汗的杂役扛着大捆大捆的皮草，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手脚都放麻利点！殿下有令，未来大阏氏体寒，这三百步走道全铺上狐裘。要是有一丝寒气透上来冻着脚，乌都统剥了你们的皮！”一名禁军百户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皮鞭指着地砖厉声喝骂。
杂役们抖得像筛糠，手忙脚乱地将一张张奢华的白狐裘抖开，一层层铺在回廊的青砖和雪地上。
沈清姝停在原地。她看着脚下的纯白，鞋底踩上去，连靴子的边缘都陷进了长绒毛里。挛鞮禾乐这种病态的、近乎昭告天下的占有欲，对任何囚徒来说都是心理上的重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她的视线，却顺着狐裘的边缘，看向了外围那些紧贴地面的禁军皮靴。
这半寸长的细密绒毛，刚好在平地上形成了一道微小的视线隔断层。外围禁军紧盯地面的目光，被这层白色彻底遮挡。
走到回廊尽头，便靠近了内廷的废料房。还没走近，一股混着酸水和腐肉的刺鼻恶臭就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一个穿着破布夹袄的瘦小杂役被一脚踹出废料房木门，连翻了两个跟头，重重砸在刚铺好的狐裘边缘。
几块带血的碎肉从他怀里滚落。
“下贱胚子！”一名怯薛卫从门内跨出来，一脚踩在杂役的手背上。厚重的皮靴碾着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这废皮子上都淋了化灰水，你也敢刮肉片？活腻了？”
杂役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一声。
他的手背上全是破溃的冻疮，紫黑色的烂肉和雪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怯薛卫毫不留情，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他的背脊上。粗布袄子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
杂役没有去护头，而是像一条护食的老狗，猛地弓起腰，将地上的碎肉重新扒拉回小腹底下。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根本不管肉上沾着的雪泥和草渣，一口吞了进去，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肉咽进了食管。
沈清姝站在十步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内廷高压统御下，杂役们见到禁军连头都不敢抬。但这个皮匠，为了护住那点沾了化灰水的碎肉，竟然敢在刀口底下伸手。
能把人逼出这种本能的，只有两种东西。
极致的贪欲，或者比死还可怕的匮乏。
这个皮匠，就是天然的硕鼠。
名叫卓里克的皮匠终于挨完了打。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拖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废料筐，跪在回廊边，用冻僵的手清理刚才打斗弄脏的雪迹。
周围的甲士嫌恶地捂住口鼻，齐齐退开两步。
沈清姝踩着狐裘，慢条斯理地朝废料房的方向走去。
八步。五步。
右侧巡逻的一队甲士正好走到转角。左侧站岗的两人转头确认交接。
视线移开。盲区出现。
一息。
沈清姝宽大的袖袍微不可察地垂下，指缝间夹着的一枚金叶子无声滑落。
两息。
金叶子落入狐裘厚实的白色长毛中，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轻响。沈清姝的左脚脚尖极其自然地往前一探，足尖轻轻一拨。
暗金色的叶子贴着绒毛底部，瞬间滑过两尺距离，精准地没入卓里克手边的废料筐底，被几张发臭的烂皮子死死盖住。
巡逻队回正视线。
三息。
沈清姝已经走过了废料筐，连衣角都没停顿。只在寒冷的空气中，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西域香料味。
内廷外围的墙根下，风雪稍歇。
苍崖蹲在背风口的石狮子下，粗糙的拇指蘸了点化开的雪水，一点点抹去长刀豁口处的血痂。
这把长刀已经杀了三个人，全是不长眼想往内廷闯的蟊贼。
“百人一队，半个时辰换一次防。走路的步子连间距都一模一样。”苍崖冷着眼，透过墙头砖缝，看着里面如铁桶般的怯薛军，扯了一下嘴角。
站在旁边的香媒苏依拉拢了拢兽皮坎肩，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乌禅纳治军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这趟护卫大典的买卖，算是捡着个轻省活。”
“严？”
苍崖把长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规矩越死，人就越瞎。这些禁卫满脑子都是路线和军令，只会盯着违规的刀枪。”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
“但这铁桶牢笼里，唯一能透风的缝隙，从来就不是刀枪。是贪欲。这种刻板军规，迟早被人从里头掏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卓里克拖着沉重的废料筐，挪到了墙角背风处。
他抖着手，想把筐底那块相对完整的狐狸皮扯出来，晚上带回去给残疾的妹妹缝个捂手的套子。她病得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昨天药铺老板又断了最后一点活命的草根。要是再没钱，熬不过今晚。
手指探进散发着恶臭的烂皮子底下。
没有摸到柔软的皮毛。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边缘极其锋利的东西。
卓里克愣了一下。他扒开烂皮子，低头看去。
暗金色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叶子，叶脉上刻着极其繁复的隐秘暗纹。
卓里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是金子。不，这比金子还重。他常年混迹底层，见过那些黑市里大人物交易用的东西。这是浮生阁的死契金叶子。
就这一片，足够在西域买下一片带绿洲的良田。够他妹妹顿顿喝上参汤，吃上十年。
可这里是禁军死死监视的内廷！
天降横财的狂喜连半息都没撑住，就被彻骨的恐惧瞬间绞碎。这种来路不明的巨额财富，如果被搜出来，乌禅纳不仅会剥了他的皮，他妹妹也会被拖去喂狼。
卓里克牙关打着颤，猛地抓起金叶子，连滚带爬地朝十几步外站岗的怯薛卫跑去。
“军爷！军爷！”他举着沾满污泥的手，声音全劈了，“我在筐里捡到了——”
“滚远点！”
怯薛卫厌恶地拔出半截腰刀，刀背狠狠砸在卓里克的肩膀上，将他砸得摔进泥水里，“满身泔水味的东西，再敢拿着破烂靠近老子的靴子一步，现在就剁了你！”
卓里克捂着肩膀僵在原地。
刀锋的寒意顺着头皮往下渗。他呆呆地看着那双名贵、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皮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溃烂发黑、连指甲都掉光的手指。
极度的恐惧，在这声傲慢的驱赶中，突然停滞了。
就像一面将要崩塌的土墙，被人强行踹开了一道豁口。
凭什么上交？交上去也是挨一脚，留下来，妹妹就能活。
卓里克慢慢收回手。他低下头，装作捡被踹落的破皮子，右手的五根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紧了那枚金叶子。
锋利的金叶边缘割破了手心的冻疮泡，血丝顺着掌纹渗进死契的暗纹里。
他把手揣进怀里，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朝杂役房走去。
风雪依旧在刮。
卓里克并不知道，那股残留在金叶子上的特殊西域香料味，正顺着废料房的穿堂风，极其缓慢地向外飘散。
若是这味道顺着雪道飘出内廷的高墙，外围那些嗅觉比狗还灵的法外猎犬，随时会顺着气味撕开这道刚铺好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