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偏殿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夹杂着冰碴的寒风顺着禾乐的皮靴卷入室内，又在炭盆的烘烤下化为一地湿痕。他没有宣召医官，更不需要太医来废话连篇。他只相信自己的手。
禾乐将怀里那具轻得仿佛只剩骨架的身体抛在床榻上，厚实的熊皮大氅滑落，露出沈清姝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
他坐在床沿，两根手指像捕兽夹一样，死死钉在她的手腕处。
室内的银丝炭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阴冷。可手底下的那层皮肤却凉得透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脉象极其紊乱且微弱，手指压在上面，隔上许久，才会有极其轻微的一下顶触感，仿佛一条随时会断裂的游丝。
沈清姝的意识其实异常清醒。
她在黑暗中将龟息功运转到了极限。每一次强行压低经脉的跳动，气血逆流的阻力就像生锈的锯片在血管壁上缓慢刮擦。四肢末端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连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变成了一种近乎折磨的拉扯。冷汗在内衫里蒸发，带来一阵阵虚弱的寒意。
但她不能有任何破绽。
禾乐那只异色瞳正死死盯着她的脸。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像，除了偶尔吞咽的动作，维持着扣脉的姿势，足足耗了数个时辰。窗外的天光逐渐被漫长的夜色吞没，更漏里滴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病态的固执，验证这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能够骗过他的假象。
直到外间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安神汤熬好了。”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小心翼翼的恐慌。
禾乐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他僵硬的手指逐渐松开力道，站起身，扯过被角盖住沈清姝冰冷的手，转身向外间走去吩咐。
就在门帘撩起的那个微小间隙，床榻上的人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
衣袖擦过床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木雕碎屑无声滑落，顺着倾斜的地砖，精准地滚进了角落里的阴影中。木屑表面，用利刃刻着两道深深的交叉划痕。
那是最高戒备的隐语。每天清晨负责收夜香打扫的杂役，会在清理角落时第一眼看到它，并将指令传达下去。
与此同时，内廷西侧的废料房外。
风雪未停，乌禅纳的战靴重重踩在结冰的泥水里，刀柄在甲片上撞出沉闷的摩擦声。大典外围南线的营啸虽然被强压下去，但他这头王庭疯狗的神经已经绷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他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怯薛禁卫，开始对这片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的盲区进行刮骨式的排查。
“每个屋子都给我翻一遍，哪怕是老鼠洞也得拿矛捅两下。”乌禅纳咬着后槽牙，长矛的铁柄粗暴地挑开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院内，卓里克正佝偻着背，吃力地拖动着一只半人高的粗糙木桶。
听到禁军甲片整齐摩擦的动静，他猛地一抖，脚下的破草鞋在结了冰的石板上重重一滑。
“哐当！”
木桶直接侧翻，发酵了半个多月的羊肠、牲畜内脏混着暗红色的腐烂血水，如同溃堤般倾泻而出。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在寒风中炸开。
几个刚要跨进院子门槛的怯薛禁卫本能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甚至有人当场扶着墙壁干呕出声。
“统领饶命！小人该死，小人手滑……”卓里克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那滩极其恶心的浓稠血污里，磕头如捣蒜。半截腐烂的羊肠挂在他的乱发上，肮脏的泔水溅了一脸，随着他的磕头甩得到处都是。
乌禅纳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低头看了一眼靴底边缘沾上的暗红污渍，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这片臭气熏天的院子。满地打滚的蝇虫，堆积如山的兽骨。这种连野狗都不愿意多待半刻的烂泥坑，根本不可能藏下任何有价值的活物或情报。
“滚远点清理干净。”乌禅纳嫌恶地用矛杆戳了一下结冰的地面，甚至不愿再多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入院外，“去东边查！”
急促的战靴踩踏声逐渐远去。卓里克趴在血水里，烂泥般的身体抖成了一个筛子，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在极限的高压下叫出声来。
夜色深沉，寒气愈发浓重。
偏殿内的银丝炭已经烧成了暗红的灰烬。禾乐终究是被前殿堆积如山的军务叫走。
当走廊上最后一点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后，沈清姝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虚弱的伪装，也没有任何痛苦的喘息。
她慢慢坐起身，撤去龟息功。任由停滞的气血轰然倒灌进四肢百骸，经脉里仿佛有无数根尖锐的骨刺在游走，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探入宽大的袖口，指腹贴住了那张粗糙的羊皮纸残片。
上面的暗印是属于大靖通政司的。萧鸿屹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拿到那点逐鹿庭的火油，毫不犹豫地将边防将士的血肉作为筹码，摆上了交易桌。
这就是她曾经豁出性命去护的故国。
所有的情绪，悲凉、嘲弄、或者是那最后一丝可怜的归属感，都在指尖接触到那纸残片的瞬间，被彻底封冻。她将这枚诛心的底牌贴身收好，眼底只剩下极其纯粹的、明码标价的算计。
半个时辰后，废料房地下的废弃冰窖里。
枯水井底部的暗道透着刺骨的阴寒。水滴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砸落，在空洞的环境中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们还会来……乌禅纳的刀刚才就指着我的鼻梁……他们肯定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卓里克蜷缩在几只发霉的破木箱旁，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他的眼珠熬得通红，精神已经被白天的刮骨排查逼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完了……那些皮裘根本藏不住的……”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姝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黑色斗篷，停在他面前。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也没有放缓哪怕一丝语调，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随手丢在残破的木板上。
“啪。”
微弱的火石光晕下，暗金色的光泽一闪而过。那是一枚刻着繁复暗纹的金叶子，背面沾着一点带着异香的印泥。
浮生阁死契汇票。
“十万两现银，或者换你全家三代在江南的安稳命。”沈清姝的声音比冰窖的温度更冷，带着不容辩驳的降维威压，“肮脏的泥沼，往往能开出最安全的花。现在，闭上你的嘴，干活。”
卓里克的颤抖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枚足以买下半座狼胥城的金叶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求生的本能和降维的财富承诺，在瞬间强行镇压住了他所有的恐惧。
他哆嗦着爬起来，推开掩盖在角落里的一块沉重石板。
几口大木箱露了出来。这是首批通过暗线走私进来的高阶抗寒皮裘。
但沈清姝的手刚触碰到最上面的一件黑熊皮，手指便顿住了。
太湿了。冰窖底部的寒湿之气已经完全浸透了皮毛，深层的纤维甚至结出了一层细小的冰茬。在这种极度阴冷的环境下，不出三日，这些足以保命的御寒物资就会全部发霉报废。
别无选择。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黑瓷瓶。拔开木塞，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倒在旁边一个小火炉的余烬上。
那是浮生阁特制香料。
粉末落入余热中并未燃烧，而是迅速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它不刺鼻，却带着一种西域特有的、能够驱散水汽的燥热暖香。
干燥的温度顺着烟雾在狭小闭塞的冰窖内蔓延。皮裘表面的冰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水汽被强行逼出、蒸发。
物资暂时保住了。
但沈清姝很清楚动用这种特制香料的代价。它的气息一旦渗入周围的石壁与泥土，便极难消散。
地下室浑浊的空气中，此刻已经混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国暖香。在这满是腐烂羊肠和恶臭泔水味的废料区，普通的禁军根本无法从极致的臭味中剥离出这一丝异常。
可外面的冷风正顺着石壁上方隐蔽的通风暗渠倒灌。那极度微弱的香气，正随着这股交替的寒流，一点点攀爬出地面，不可逆转地向着宫墙外的漫天大雪中飘去。
等待着某只不受军规约束的法外猎犬，循着这丝细微的引线，张开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