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长廊里的风雪没有停歇的兆头。沈清姝拢紧黑熊皮大氅，靴底踩过结冰的青砖，朝那座弥漫着沉香气味的书房走去。
拐过一道半月拱门，一声硬物砸地的闷响切断了风声。
乌禅纳手里的长矛重重杵在石板上，横向一挡，拦住了通往书房的台阶。他头盔底下的双眼爬满了血丝，甲衣边缘还挂着刚才在关卡处与盲骨信徒对峙时沾上的半凝固血污。阿兰雅带着撤离路线图强行过关，让他这头王庭疯狗咬了个空，满腔的暴躁正无处发泄。
“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乌禅纳咬着后槽牙，长矛的铁杆在青砖上压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别以为靠着那个装神弄鬼的祭司把法衣送出去，你在王庭就能横着走。再敢乱动，我亲手剁了你的手脚。”
浓烈的羊膻味混着血气扑面而来。沈清姝停在矛杆前寸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开。”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两个字，像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她甚至没有等待乌禅纳做出第二步反应，肩膀直接发力，硬生生撞开挡路的铁杆，拾级而上。
乌禅纳下颌肌肉猛地绷紧，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但书房重地，没有禾乐的军令他根本不敢拔刀，只能粗重地喘息着，死死盯住她推门而入的背影。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书房内烧着三盆旺盛的银丝炭，极其浓郁的沉香气味中，夹杂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纸张焦糊味。
挛鞮禾乐靠在宽大的御案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枚铜制压纸。案几正中，摊着那半卷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泛黄纸卷。
“坐。”禾乐下巴微抬，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沈清姝走过去落座，目光在那半卷纸上停了一瞬。那是中原特有的蝇头小楷，末尾处隐约可见大靖通政司的暗印。
“你的好父皇，真是做买卖的奇才。”禾乐身子微微前倾，那只异色瞳像锁死猎物的狼眼，死死钉在沈清姝脸上，“刚才使臣在前面跪着哭，说中原连年大雪，愿用三座边城半年的军粮，换我逐鹿庭五百桶火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倒刺般的试探：“军粮换火油。大靖的皇帝是要拿边防将士的口粮，来填他那摇摇欲坠的国库。用边军的肉，熬萧家皇室的油。这笔买卖，你说我该不该做？”
这是最毒的饵。只要沈清姝的面部肌肉流露出一丝对大靖的痛心，或是对边关将士的怜悯，她之前伪装的所有冷血，都会在瞬间被这头多疑的野兽撕碎。
沈清姝看着那卷国书，扯了一下嘴角。
“大靖的死活，与我这个孤魂野鬼何干？”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弄：“他连自己的发妻和嫡子都能当做巩固皇位的垫脚石，拿几个武将的命换火油，有什么稀奇？殿下若是嫌筹码不够，大可再晾那使臣几天。大靖的脊梁，早被他们自己折断了。”
这番话说得毫无破绽。但禾乐并未移开视线，他像是在确认猎物究竟有没有完全咽气。
突然，他抓起那半卷国书，直接按在旁边的铜制烛台上。火苗瞬间吞噬了脆弱的纸张，火舌顺着中原文字疯狂蔓延。
禾乐手腕一抖，将整团燃烧的火球狠狠砸向沈清姝的面门。
火光逼近。
沈清姝没有躲闪，也没有后仰。
在燃烧的纸卷即将撩到眼睫的瞬间，她抬起右手。食指上被骨针扎穿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痂，她毫无避讳，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火球尚未彻底燃烧的一角。
火舌顺着纸缘舔上她的手背，皮肉烤焦的微弱气味混入沉香里。
沈清姝面不改色，手腕一转，亲自将那团火直接丢进了脚边的炭盆深处。纸张在炭火中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中原的纸太脆，不经烧。”她随手在椅背上蹭掉指尖的一点黑灰，声音平稳得连一丝波动都找不出，“殿下如果缺烧火的材料，废料房多得是。”
皮肉被烫伤的红痕清晰地留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禾乐看着那个烫伤的印子，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弛下来。试探的墙壁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他站起身，刚想绕过御案走近。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战靴踩踏声。
“殿下！”乌禅纳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急切中透着紧绷，“大典外围南线出事了，两支游骑兵未按调令私自靠近防区，有营啸的苗头！”
禾乐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一群废物。”他用草原粗话低骂了一句，随手扯起挂在椅背上的大氅。
“在这待着，哪也别去。”禾乐路过沈清姝身边时，扔下一句警告，随即推门大步跨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长廊迅速远去。
沈清姝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直到门外的风雪声将所有的动静彻底吞没。
时间只剩下半盏茶，甚至更短。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绕到御案后方。那卷用来试探的国书只是幌子，真正致命的东西——大靖皇帝许诺交易的亲笔手书残片，绝对还藏在这张桌子里。
沈清姝蹲下身，手掌贴上御案背面的雕花木板。这几天每次被迫在书房红袖添香，她都在暗中记录禾乐敲击桌面的节奏与位置。
左侧边缘，三寸处。
她的手指顺着木质纹理快速摸索，最终停在一处看似毫无破绽的云纹雕刻上。指尖发力，用力按下。
“吧嗒。”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括咬合音。
一块暗板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只有两指宽的夹层。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材质特殊的羊皮纸残片。上面赫然印着大靖皇帝私库的绝密红印。
找到了。沈清姝伸手将残片捏住，刚往外抽离了一半。
门外的风雪声骤然被木门转动的摩擦声打破。
没有任何通报，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预警。禾乐生性里的多疑，让他在走向前殿的半路突然折返。
门轴摩擦的瞬间，沈清姝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抽出残片的手指顺势往上一翻，羊皮纸直接滑入宽大的袖口，死死贴住内衬。几乎是同一毫秒，她原本撑在桌沿的手臂卸去所有力道。
连日来筹谋撤离路线、硬抗各方试探所透支的心力，在此刻被她全盘释放。她顺着身体真实的疲惫，任由双膝发软，直直地朝侧面栽倒。
“砰。”
木门被大力推开。
禾乐带着一身彻骨的寒气跨进门槛，目光如刀般钉向御案后方。
他看到的，是沈清姝正扶着桌角试图站稳，却像被抽空了骨架一般，滑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苏瑾！”
禾乐本能地跨步上前，赶在她头磕向地面之前，一把捞起她的后腰。
沈清姝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双眼紧闭。
禾乐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本能地越过她的肩膀，视线扫过御案底部。机括严丝合缝，桌面上的压纸和墨锭也维持着原样。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扣住沈清姝的手腕。
指腹触碰到了一片彻骨的冰凉。脉象极其微弱、紊乱，几乎探不到正常人的跳动。那只刚才徒手去接燃烧纸卷的手背上，还留着刺眼的红痕。
病态的心疼在这一瞬间彻底压过了脑海里最后一丝猜忌。
“连口活人的热气都留不住。”
禾乐低头咬了一下牙，果断放弃了对周遭环境的二次清查。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扯过自己的大氅将她裹紧，转身大步迈出书房。
冷风倒灌进屋内，将炭盆里残存的纸灰吹得四散飞扬。
被抱在怀里的沈清姝，将半张脸埋在带有腥气的皮毛里，呼吸几近于无。那片能颠覆大靖边军信仰的手书残片，此刻就安稳地藏在她的臂弯深处。
东西得手了。
但这场真假参半的晕倒一旦引发王庭医官的骚动，势必会让外围本就暴躁的禁军防线全面收紧。
废料房下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冰窖里，卓里克正守着那堆受潮的抗寒皮裘。在高压排查的逼近下，这条维系生路的走私暗线，随时可能面临最致命的理论意义上的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