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不是普通的防潮香。”苏依拉像条蛇一样匍匐在枯井边缘的积雪上。她的鼻尖几乎抵着那条发青的石砖缝隙，深吸了一口气。
因吞咽腐肉泔水而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在这一瞬间定格。她那双淡漠的混血眼珠里，窜起近乎贪婪的火苗。
“是中原最顶级的印泥，混了西域的暖香。”她嘶哑着嗓子，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苍崖，沾满污泥的手指死死抠进结冰的泥地，“错不了。只有手里捏着能买下十座城池的汇票，那些江南的商贾才舍得用这东西封泥。味道的源头，就在这下面。”
苍崖停下脚步，将嘴里嚼得发烂的苦草根一口吐进雪地。
他那双充满野兽气息的眼珠瞬间充血。这不是普通的油水，这是能让他们这群野狗在西域横着走一百年的金山。
“封死院门。没我的话，连条狗都不准放进来。”苍崖猛地拔高音量。
两把生锈的铁矛交叉挡在枯井前方，带头的怯薛禁卫什长脸色铁青：“退后。这里是内廷盲区——”
话音未落，刀光擦着什长的面门闪过。
木头断裂的脆响夹杂着铁器碰撞声，两截矛头直接打着旋飞出，重重砸进旁边的泔水桶里。苍崖手里的骨柄弯刀连停都没停，顺势用刀背抽在右边禁卫的侧脸甲片上，将人硬生生砸飞出三步远。
他看都不看躺在地上吐血的人，战靴踩着地上的断矛，无视一切刻板的军规，直扑后面那块盖着乱草的厚重木板。那是通往地下冰窖的辅道暗门。
此时，地下冰窖内。
阴湿的冷风顺着石缝倒灌。沈清姝的靴底刚刚落到发青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头顶骤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兵器抽打在铁甲上的声音，以及狂暴的踩踏声，隔着两丈厚的泥土和石砖，毫无阻碍地砸了下来。
角落里，正弯腰把一件黑熊皮往木箱底塞的卓里克，整个脊背僵住了。
他常年在内廷底层当杂役，比谁都清楚头顶那种毫无顾忌的步伐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例行巡视的禁军，那是直接来要命的屠夫。而且，屠夫的战靴就踩在他们的头顶。
“完了……”卓里克的眼球快速收缩，上下两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磕碰声。尿液顺着他发抖的大腿根部流下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迹。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发霉的木板墙上，肺里像塞了一团破风箱。他张开嘴，喉咙深处立刻就要滚出一种濒死野兽般的惨嚎。
沈清姝跨出两步。
左手像铁钳一样探出，一把死死掐住卓里克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带着狠厉的力道，硬生生卡进对方的牙关缝隙里，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压碎在舌根处，甚至能感觉到卓里克后槽牙在她指腹下绝望地摩擦。
指节因发力而泛白，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滑落，并指如刀，顶在卓里克的咽喉软骨上。
“闭嘴。”
没有任何起伏的两个字，比周围结冰的墙壁更冷。
昏暗的火石光晕下，沈清姝那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住卓里克。这目光里没有安抚，只有纯粹的、衡量生死的杀意警告。
卓里克浑身狂抖，眼泪混着冷汗瞬间糊了一脸。喉结在沈清姝的指尖下疯狂滚动，但他硬是憋着一口气，连一声大喘息都没敢发出来。
头顶的灰尘顺着缝隙簌簌地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
“唰——”
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利刃擦过木板表面，刀尖一点点刺入木质纹理，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音。
“躲在里面的小老鼠。”苍崖的声音顺着门缝和通风道漏进来，带着嘲弄与膨胀的贪欲，“你的香料出卖了你。”
刀柄转动。骨柄弯刀的刀锋一点点从木缝里挤进来，伴随着野蛮的搅动，硬生生撬开一丝缝隙。木屑混着顶部的陈年积灰，接连掉落在冰窖的台阶上。
“中原的肥羊？还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儿？”门外的笑声像生锈的锯条刮擦石头，“现在乖乖把门栓卸了爬出来，大爷还能留你全尸。要是等我劈开这扇门，这院子里的泔水桶，就是你全家今晚的归宿。”
门外是毫无顾忌的施压，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一门之隔的窒息感，将冰窖内的温度压到了冰点以下。
沈清姝保持着掐住卓里克下颌的姿势，大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行推演。
猎犬已经锁定了印泥的味道。任何关于受潮、走私散碎物资的常规狡辩，都只会引来对方毫不犹豫的屠刀。对于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野狗来说，一旦闻到了天价财富的味道，不撕下一大块肉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既然门外以为抓到了天价的肥羊，那就用这只羊的绝对体量，直接砸碎对方的认知。
她慢慢松开卡住卓里克下巴的手。
卓里克腿一软，刚要瘫倒，胸口的粗布衣襟被一只微凉的手直接揪住。
沈清姝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枚东西，连同那股极其内敛的异香一起，强行塞进卓里克内衬的夹层里。
那是一枚刻着繁复暗纹、背面沾着一丝西域暖香印泥的金叶子。浮生阁的死契。
“听好。”沈清姝的嘴唇几乎贴在卓里克的耳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透着不容辩驳的绝杀指令，“这扇门，顶不住十息。”
卓里克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抗拒和崩溃。
“门破的瞬间，你就是那个黑吃黑的上线。这十万两现银的死契，是你刚从江南走私商那里吞下的回扣。”
沈清姝的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嵌进卓里克胸口的皮肉里。
“要么你现在冲出去被他砍成肉泥，你那个残疾妹妹在牢里被活活剥皮。”
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抛出连坐的大棒，接着砸下最致命的诱饵：“要么，把这场贪腐内讧的戏码给我演活。只要你把那群雇佣兵的贪欲引向江南钱庄，这笔钱，能买你三代人下半辈子的命。”
用绝对的财力降维，硬撼对方不讲理的嗅觉。这是一场不需要同意的双簧，她给的不是选择，而是死令。
头顶的木板发出“咔嚓”一声沉闷的爆裂响动。
苍崖显然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他握紧刀柄开始用蛮力扩大裂缝，准备劈下最后一击。
沈清姝直起身，退后了半步。她的目光从卓里克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几大箱用以保命的抗寒皮裘上。
那是她在这场暴风雪中突围的唯一退路。
但既然要演一场走私商黑吃黑的戏码，这阴湿的冰窖里，就绝不能留着如此干净完整的御寒物资。肥羊的圈里，容不下不属于财富的整洁。只要这些皮裘还在，这头猎犬那病态的直觉就绝对不会被打消。
她缓缓抬起右手。
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了一截特制的火折子。
刀锋已经彻底切开了隔板的内层，外面的微光顺着撕裂的木缝投射进来。
一门之隔。上面是刀锋下压的死亡倒数。
下面的黑暗中，沈清姝握着火折子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她抹杀掉对生存物资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拨开了帽盖。
毁灭的火星在阴冷的空气中骤然亮起，直逼那一堆昂贵的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