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火光在阴湿的空气中爆出一团黄绿色的焰心。
这光芒映入卓里克的眼底，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瞬间剧烈外凸。那堆被塞在木箱最底部的皮裘，是他拼了半条命才倒腾进来的。对一个底层皮匠杂役来说，这些防寒的物件就是他的命根子，更是他活过这个冬天的指望。
卓里克喉咙里挤出半声跑调的呜咽，膝盖在青石板上用力一蹭，肥壮的身躯猛地向前扑去，双手不管不顾地要去抢夺沈清姝手里的火折子。
沈清姝站在原地，连肩膀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她左手如同铁钳般翻转，精准地擒住卓里克伸出的右腕，指尖顺势下滑，五根手指收拢，指甲死死扣进他手背的皮肉里。
粗糙的皮肤被硬生生掐破，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刺痛感直钻骨髓。
“你要命，还是要这些死物？”沈清姝将脸凑近，声线比四周渗水的石壁还要寒凉几分。
卓里克痛得倒抽冷气，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
“烧了它。”沈清姝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甚至听不出一丝急迫，“否则不仅我们死，你那个在牢里等药钱的残疾妹妹，今晚就会被活生生剥了皮，挂在城头的风口上。”
这句冰冷的判词，配合着塞进卓里克怀里那张重若千钧的金叶子，像一记重锤直接砸断了卓里克的脊梁。他浑身如同烂泥般委顿下去，捂着发烫的胸口，眼鼻酸液混在下巴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头顶上方的震动愈发狂暴。
苍崖手里的骨柄弯刀劈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阻力声。他发现这扇不起眼的地下辅道暗门，不仅原木厚实，夹层里竟然还钉了一层防潮的熟铁皮。刀锋砍进去，卡在铁皮和木纹的缝隙中，震得他虎口发麻。
苍崖吐掉嘴里的雪渣，眼底属于雇佣兵的贪欲烧得更旺。加固得越死，证明底下的油水越肥。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手腕猛地一拧，将砍进去的弯刀强行拔出。刀背上那排经过特殊打磨的狰狞倒刺，瞬间勾住了木板内部的铁皮与木渣。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伴随着一声粗暴的低吼，硬生生向外一撕。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木缝被暴力拉扯出两指宽的豁口。
木屑与生锈的铁片雨点般砸进暗道。苍崖顺势将刀锋直接塞进这道豁口里，开始野蛮地上下切削，不断扩大缝隙。
与此同时，废料房外围的雪地上，马蹄声与铁甲碰撞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乌禅纳大步跨过两具被打晕在地的禁卫身体，脸色阴沉如铁。身为王庭的左都统，自己的防区接二连三被这群不守规矩的野狗撕开口子，这种屈辱让他的怒火顶到了嗓子眼。
“全部围起来！”乌禅纳猛地拔出半截佩刀，刀身倒映着火把的光，“王庭内廷，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寒鸦众越权拿人？给我把那个劈门的猎犬扣下！”
两排怯薛禁卫整齐地将长矛前压，矛尖直指站在冰窖上方的苍崖。
面对正规军的包围，苏依拉并没有退避。她从泔水桶旁边直起身，拍了拍沾在皮甲上的冰渣，嘴里发出一声蛇吐信子般的冷笑。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纯金物件，径直走到乌禅纳的长刀前。
“都统大人，好大的官威。”苏依拉将那块纯金打造的通行令高高举起。令牌表面，刻着狼庭最高权力的腾狼暗纹，在火把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
乌禅纳的动作停滞，拔出一半的刀僵在鞘口。那是大汗亲赐的特权金牌。
“我们查的，是掏空内廷库房的硕鼠。线索就在这门后。”苏依拉盯着乌禅纳铁青的脸，一字一顿地出声，“这块牌子，准我们在王庭外围便宜行事。大人非要强拦，是想跟这些贪墨主子钱财的贼子同罪吗？”
乌禅纳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知道一旦抗令，立刻就会落得个同党的话柄。权衡之下，他猛地一挥手：“退后十步！结阵！”
怯薛军的防线被迫向外撤开，斩断了任何能干预这场劈门的外部可能。乌禅纳冷眼站在风雪中，手握刀柄，坐视事态发展。
冰窖内，外界的争执与退让隐约透进来。
门板的裂缝越来越大，灰尘糊满了沈清姝的睫毛。她松开掐住卓里克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角落那几口木箱上。
只要烧了它们，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中，存活的几率将直线暴跌。没有御寒的皮草，仅凭单薄的衣物，她的身体撑不过草原上最冷的一个时辰。
但要骗过那只多疑的猎犬，就必须留下最完美的灰烬，制造一场绝对说得过去的走私销赃戏码。
沈清姝的手指没有一丝抖动。她看了一眼刀尖疯狂搅动的头顶，手臂在昏暗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极其平稳的弧线。
燃烧的特制火折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亮光，精准地坠入木箱最深处的皮裘堆里。
火折子遇风不灭，见绒即燃。那些为了防潮而暗中涂抹了西域香料的昂贵皮草，此刻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剂。
一簇火苗悄无声息地舔舐上一件黑貂皮的绒毛。紧接着，发出一声闷响，火势顺着油脂和干燥的皮毛蔓延，瞬间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照亮了整个发霉的冰窖。
炙烤的温度迅速逼退了四周的阴冷，火光将沈清姝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照得惨白。她亲手斩断了生存退路，眼睛里却干涸得连一丝痛惜的波澜都没有。
大火燃起的瞬间，浓烈的黑烟顺着冰窖边缘的排气孔和被劈开的木缝，向外喷涌。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皮毛烧焦的恶臭，以及浮生阁印泥独有的异香，弥漫了半个废料房院落。
外围雪地上的苏依拉猛地抽动鼻翼，原本看戏的表情骤变，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出声：“味道不对！他们在里面毁赃！”
乌禅纳的眉头拧成一团，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
蹲在门板上的苍崖闻到烟味，眼底的贪婪化为了暴怒。他绝不允许即将到手的肥肉在自己眼皮底下变成一堆灰。
“给我碎！”苍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双手死死握住那把嵌在门缝里的骨柄弯刀，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借着倒刺的咬合力，腰部猛地发力一旋。
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中，被锯开大半的厚重门板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狂暴的拉扯，从中间彻底崩裂。大块的碎木和扭曲的铁皮夹杂着厚重的灰尘，砸在冰窖的台阶上。
冷风倒灌进地下，瞬间与里面的热浪撞在一起。风助火势。
爆裂的木门被掀开的瞬间，火舌像是挣脱了牢笼的蟒蛇，向上窜起数尺高，大火伴随着滚滚浓烟，彻底吞噬了角落里那一箱箱代表着生命的物资。
破碎的门洞边缘，微弱的雪地白光与底下炙热的橘红色火焰交织着。
沈清姝站在边缘的阴影里，任由飞溅的火星和灰烬落在她的白衣上。在苍崖充满杀意与暴怒的视线穿透浓烟砸下来的那一刻，她缓缓抬起头，迎着翻滚的热浪，眼神冰冷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