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方向的厮杀声传到废料房时，卓里克正把妹妹枯瘦的双手死死绑在自己脖子上。
他踹开废弃排污渠生锈的铁栅栏，蹚进了齐膝深的黑水里。水面上漂浮着结冰的油脂和腐烂的皮毛，恶臭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底更深处钻去。
头顶的青石板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禁军的铁骑在调动。
往前摸黑走了几十丈，水流突然变缓，水位开始漫过卓里克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后背上妹妹的脚趾。
“哥，水里有东西……”妹妹的声音发抖。
卓里克伸手在浑浊的水下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团覆着冰渣的硬毛。是一具不知死多久的野狗尸体，卡在了排污渠狭窄的下水口。水流排不出去，正在迅速倒灌。
他用力扯住狗腿往外拔，但尸骨已经被冻得死死嵌在砖缝里，纹丝不动。脏水已经漫到了大腿根。
“抓紧我！”卓里克眼眶充血。他咬着牙，从腰间拔出那把常年用来剥皮的短刀。
没有任何犹豫，他把刀尖扎进冻僵的狗皮，像剁生牛皮一样用力拉锯。刀锋切开冻结的烂肉，腥臭的黑色内脏混着冰块喷在卓里克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硬生生把那具冻尸肢解成三块。
水流“哗”地一声冲破阻碍，带着碎骨流向下游。
卓里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背着妹妹挤过缺口。
前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是排污渠通向城外的外围通风口。
他刚推开掩盖洞口的枯草探出半个身子，积雪反射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紧接着，一阵战马的响鼻声在十几步外响起。
“那边有动静！是逃犯！”
一小队负责封锁外围的怯薛游骑兵猛地勒转马头。三张强弓瞬间拉满，带倒刺的箭头死死锁住了刚爬出沟渠的卓里克。
卓里克浑身肌肉绷紧。他没有试图拔刀，而是极其果断地伸手探入怀中，抓出了那半袋沈清姝用来买他命的死契金叶子。
解开绳结，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布袋朝游骑兵左侧的废墟空地狠狠砸了过去。
袋子在半空散开。带着西域特殊香料味的纯金叶片，在白雪的反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目而诱人的金芒。
“当啷——”
纯金砸在冻土上的清脆声响，让几名游骑兵拉弓的手指本能地僵了一下。那可是能在黑市换取成车牛羊的硬通货，平时他们连见都见不到。贪婪在极度严寒的军规缝隙里，精准地咬出了半息的迟疑。
借着这半息的空当，卓里克一脚蹬在冻土上，抱着妹妹直接滚入外渠深处的天然冰窟中，彻底融入了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系。
就在卓里克消失的同时。
内廷暗道的入口处，半开的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三名怯薛前锋举着火把，顺着地上那一滴新鲜的血迹冲入黑暗。狭窄的通道里弥漫着陈年铁锈与尘土的气味。
“血迹在这边，追！”走在最前面的禁军高举火把，刀锋向前探去。
火光刚刚扫过前方三步的石壁，一抹带血的白衣突然从左侧的视线盲区里闪了出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只略显苍白的手穿过火把的光晕，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名禁军握刀的手腕。
那只手看着单薄，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寸劲。
“咔嚓。”腕骨碎裂。
弯刀脱手坠落，尚未落地，那只手便在半空截住了刀柄。刀锋顺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简的半圆。
皮肉翻开的细微声响被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掩盖。另外两名禁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咽喉便被齐齐切开。温热的鲜血溅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顺着缝隙往下流。
沈清姝跨过还在抽搐的尸体。她不再压抑经脉中汹涌倒灌的内力，属于翻覆手级别的气机彻底冲开穴道。每走出一步，她身上的体温都在攀升，蒸发着白衣上沾染的雪水。
暗道越来越窄，地势逐渐向上。五十步外，出口的光亮已经隐约可见。
但那片光亮前，站着一堵黑色的铁墙。
乌禅纳提着滴血的战刀，犹如一尊铁塔般堵在暗道尽头。他身上的甲胄挂满了盲骨信徒的碎肉和破布。在神庙暴乱最密集的时候，他凭借野兽般的直觉，放弃了在外围与暴民纠缠，带着三十名最精锐的亲兵强行杀穿了一条血路，提前绕到了这唯一的盲区出口。
三十名怯薛死士分作三排，手中的精钢长矛交错架起。矛尖死死对准了暗道的方向，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封锁得没有任何空隙。
沈清姝停在矛尖十步之外。
乌禅纳盯着她，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她手中那把大红色的制式弯刀，最终停留在她握刀的姿势上。
“在神庙石阶上，你的脚下盘太稳。”乌禅纳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一个失温快死的女人，摔倒时的肌肉反应绝不会那么完美。现在看来，我还是看低了你。”
沈清姝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密集的长矛，平静地看了一眼乌禅纳身后的亮光。
她垂下持刀的右手。内力顺着掌心涌入刀柄，弯刀的锋刃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鸣。暗道里停滞的空气突然开始流动，地上的积水表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顺着那股气流压向了前方的阵型。
前排的几个禁军呼吸开始发紧。他们见过大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群，也见过不要命的死士，但从未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感受过如此纯粹、冷如冰川的杀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娇弱的大靖王后。这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有人握矛的手心渗出冷汗，矛杆不受控制地撞在旁边的盾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整个第一排长矛阵，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后退倾向。
乌禅纳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心底同样泛起一层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他更清楚，退后一步就是死。若让这个女人逃出王城，暴君的屠刀会剁碎这里每一个人的家眷。
“临阵退缩者，夷三族！”
乌禅纳眼底泛起凶光，他没有去安抚部下，而是猛地拔出腰刀，回身反手一劈。
刀锋直接砍断了那名矛尖发抖的亲兵的半个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在旁边人的面甲上。那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重重砸在石板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那股本能的恐惧。在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下，剩下的怯薛禁卫再次红了眼，重新变成了毫无理智的疯狗。
“绞死她！”乌禅纳咆哮。
三十根长矛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带着破风声，朝着沈清姝平推碾压过去。
在矛尖距离她心口仅剩一尺的瞬间，沈清姝动了。
她没有后退半步，整个人迎着密集的枪林，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矮下身。三根长矛贴着她的面颊和肩膀擦过，削断了几缕长发，划破了她左臂的衣袖。
刀光骤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剑气。沈清姝的刀锋精准地切入长矛最脆弱的木质纹理接缝处。手腕翻转间，寸劲爆发。
“咔嚓！咔嚓！”
两根小臂粗的矛杆应声断裂。
沈清姝借着断裂的反冲力，肩膀狠狠撞在失去武器的禁军胸甲上。那人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去，连带着砸翻了侧后方的同伴。
严密的长矛阵瞬间出现了一个人宽的裂口。
弯刀如毒蛇出洞，顺着甲片的缝隙切开。咽喉、腋下、手腕。沈清姝像一台精准计算过距离的杀戮机器，左臂故意迎着一记避不开的枪刺擦去。
枪尖带走她手臂上一块带血的皮肉，却也换来了她欺身入内的半尺距离。
这半尺，足够她的弯刀捅穿那人的心脏。
鲜血如雾般在暗道内炸开。沈清姝踩着尸体拔出刀，顺势抹开另一个人的脖子。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冷得像看着一地没有生命的朽木。
乌禅纳看着眼前这极其冷血高效的绞杀，看着部下像割麦子一样倒在那个白衣女人脚下，心底的骇然彻底撕裂了防线。
他终于明白，大王为什么要用三道锁链锁住她。
“原来……真正的修罗不是大王，而是你！”乌禅纳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挥刀跨过脚下的尸体，亲自扑向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沈清姝没有躲避。她反握弯刀，架住乌禅纳势大力沉的一击。刀刃摩擦迸出火星，刺耳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
趁着刀锋相交的瞬间，她左手闪电般探出，从小腿绑腿处拔出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短匕首，反手掷出。
“噗。”
匕首直接贯穿了乌禅纳身侧最后一名试图补位的长矛手的眉心。
随着这具尸体倒下，原本毫无死角的长矛杀阵，终于被生生劈开了一条直通外界的缺口。
满地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纹理向外流淌。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从暗道尽头被破开的缺口猛地倒灌进来，吹散了通道内令人窒息的血雾。
风里没有了王城内的脂粉味和焦糊味，只有属于荒野的干冷。
一百步外，高耸的城门阴影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