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没有阻拦地灌入暗道，将血腥气倒卷回通道深处。沈清姝跨出那道缺口的瞬间，狂风立刻将她被冷汗浸透的乱发直直吹向脑后。
百步开外，高耸的城门阴影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两扇包铁厚木门虚掩着，门洞下生着一堆避风的炭火。六七名留守城门的散兵正围着火堆，用粗糙的麻布搓着冻僵的手背。
听到暗道方向传来的闷响，一名散兵警觉地抓起身旁生锈的长矛，刚转过头。
迎面撞上的，是一道贴着结冰地砖滑行而来的白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前试探。沈清姝借着气海中翻覆手级别的内力余威，手腕在半空中画出极其精简的半圆。弯刀的锋刃悄无声息地切开了第一人的咽喉。
血液在喷出体外的瞬间便化作细密的红雾。沈清姝脚下没有丝毫停滞，左脚尖踩着倒下之人的膝盖借力一跃。身体在半空中扭转，借着下落的冲力，刀刃狠狠凿进第二人试图格挡的肩胛骨缝隙。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其余几名散兵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变调的示警声，慌乱地拔出腰间的短刀。
但此时的沈清姝，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她完全不顾向侧腰刺来的一刀，身体硬生生前压，用刀柄直接砸碎了第三人的下颌骨，随后反手将弯刀送进了第四人的心窝。
刀锋入肉的沉闷声接连响起。火堆被乱脚踢翻，通红的木炭滚落在雪地里，发出嗤嗤的白烟。
剩下两名吓破胆的守卫连滚带爬地往城墙马道上跑。
沈清姝脚背一勾，挑起地上的一杆断矛。右臂肌肉骤然绷紧，长矛如脱手飞箭般掷出，直接贯穿了一人的后心，将他死死钉在门板上。
她没有去追最后那个活口。跨过地上还在抽搐的躯体，沈清姝侧身挤出那两扇虚掩的沉重木门。
荒野上干冷刺骨的风雪，毫无遮挡地撞进了她的胸腔。
理论意义上的封锁线终于被彻底撕碎。
沈清姝靠在城墙外缘一处背风的凹陷处，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她没有时间去感受突围的松懈，第一时间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臂。
在暗道里被枪尖擦掉的那块皮肉，此刻已经翻卷发白。极度深寒让血液的流速变得迟缓，但如果没有压迫止血，残留的血腥味必将成为追兵放出的猎犬最明确的路标。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厚重得像甲胄一样的王后法服。
织金的暗纹里吸饱了暗道中的泥水与内廷的脂粉气。这件原本用来将她锁死在王座上的枷锁，刚才替她挡下了不少致命的擦伤。
沈清姝用没受伤的右手揪住法服宽大的下摆，牙齿死死咬住另一端。
脖颈向后猛地一扯。
结实的貂绒锦缎被粗暴地撕开，一条连着棉麻内衬的厚重布带被她生生剥离下来。她将布带一头压在左臂伤口上，另一头绕过小臂，用嘴咬住配合着单手猛地一勒。直到布带深深陷进肉里，截断了渗血的经脉，才打下一个死结。
但这也意味着，她主动剥夺了自己身上最后的御寒屏障。
失去内力支撑后，寒气如同无数根细长的冰针，顺着领口和单薄破烂的白衣刺入骨髓。体表温度在几息之内发生断崖式的流失，她呼出的白气都变得极其微弱。
狼胥城头。
挛鞮禾乐站在城垛边缘，大半个身子探出女墙之外。狂风卷着大片粗粝的雪花，狠狠砸在他单薄的衣领上。他那双金色的异瞳，死死盯着下方无尽的黑暗。
那一抹冲出城门的白影，已经在漫天飞雪的掩护下，彻底化作了一个墨点，最终被风雪吞噬殆尽。
乌禅纳提着还在滴血的战刀，带着一身碎肉冲上城楼。
“大王！”乌禅纳单膝跪在结冰的石板上，“属下无能……暗道出口的兄弟，全被她斩了。”
禾乐仿佛没有听见。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女墙边沿凝结的一块坚冰上。右手猛地伸出，五指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那块坚冰。
坚硬的冰块被他徒手硬生生捏碎。尖锐的冰茬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流出，一滴一滴砸在青石砖上，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没有痛觉。
只有一种名为绝望的狂怒，如同地底的岩浆，正粗暴地烧穿他所有的理智。那个明明已经毫无爪牙、温顺得连眼睫都不敢乱动的女人，不仅掀翻了整个王城的信仰，还踩着他最精锐的禁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十死无生的绝地。
宁愿冻死在荒野，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禾乐松开手，任由带血的冰渣落入雪中。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碎了旁边的一个火盆。
通红的木炭洒在乌禅纳面前。
“传孤死令！”禾乐双目布满血丝，指着城外漆黑的雪原，嘶哑的咆哮声直接压过了城头的风声，“把城里所有的马都拉出来！把最好的猎犬放出去！”
“大王！”乌禅纳骇然抬头，“这种暴风雪，战马出城跑不出三十里就会冻毙，盲目散进荒野，弟兄们会成片冻死！”
禾乐一步跨到他面前，左手揪住他领口的甲片，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就算把草原的雪化尽！就算把你们这些废物全填进去！”禾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也要把她给孤拖回来！”
暴君的意志不容忤逆。
禾乐狠狠推开乌禅纳。他的目光越过城楼，死死盯向内廷深处火光冲天的神庙祭台。阿兰雅砸碎骨杖引发的信徒暴乱，还在像瘟疫一样蔓延。
“既然这帮信徒护不住长生天赐下的王后，那神庙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禾乐拔出腰间那把镶着红钻的匕首，随手在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抹了一把。
“去祭台。凡是戴着骨项链的，全部斩首。拿他们的血去喂猎犬！”
沉闷而疯狂的号角声，很快在城头接连吹响。怯薛军不再防御，而是拔出屠刀，像收割野草般冲入盲骨信徒的阵营。人头滚落阶梯，滚烫的内脏被扯出胸腔。大股大股的鲜血染红了高耸的白骨祭坛，连那根碎裂在泥泞中的祭司骨杖，也被泡进了一片赤红的血洼之中。
城外的荒野上。
身后的号角声像催命的沉雷般穿透风雪压来。沈清姝却停下了脚步。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一件东西——那顶代表匈奴至高权力的噬金后冠。
这是禾乐强行戴在她头上、宣告彻底占有的理论意义上的象征，也是她突围时顺手从祭台上卷入袖中的筹码。它太重了，纯金的材质只会疯狂消耗她本就见底的体力。
沈清姝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黑色巨石旁。
将那顶沉甸甸的后冠举起。手臂猛地发力，将其狠狠砸向巨石的尖锐棱角。
金属形变的闷响被风雪迅速吞噬。纯金的冠体剧烈凹陷，几颗名贵的鸽血红钻承受不住挤压崩飞脱落，深深埋进了周围的积雪里。
沈清姝没有停手，换了个角度，再次砸下。
直到这件价值连城的绝品冠冕，彻底变成一团面目全非的废铁。王庭特用的浓烈香料味，随着纯金的断裂面散发出来，被寒风卷着飘向四周。
她将这团废弃的金属随手丢在巨石背风处的浅坑中。残存的香料味和反光碎钻，足以在最初的半个时辰内混淆猎犬的嗅觉，并引发追踪游骑短暂的停滞。
这不仅是误导，也是她对这座吃人牢笼彻底的了断。
内力已经彻底枯竭。
失去体温保护后，极端的严寒如同有实质的重锤，一下下敲击着沈清姝的脊椎。她的肌肉开始产生不受控制的痉挛，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失去血色的嘴唇。
沈清姝丢开手中的弯刀，任其落在脚边。
她抬起僵硬的右手，大拇指极其精准地找准了左臂曲池穴和膝盖下方的几处大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没有任何犹豫，她强行封死了掌管痛觉和机体防御性战栗的经脉枢纽。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手段。强行关闭身体的战栗反射，虽然能立刻停止痉挛节省微薄的体力，但也意味着她将失去对机体失温危险信号的最后感知。
战栗停止了。
沈清姝重新捡起弯刀，将其当成拐杖，深深刺入及膝的积雪中。
她迈步踏入了没有任何光亮的茫茫深渊。积雪没过大腿，每一次拔腿前进都像在拖拽千斤重担。
身后的狼胥城中，屠杀神庙点燃的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火光穿透风雪，像一只暴怒的血色独眼，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当第一片锋利如刀的冰雪刮过，在沈清姝冻僵的脸颊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时，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