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脸颊那道细小的血口，没有血流出来。皮肉刚一翻开，立刻就被零下数十度的严寒冻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硬壳。
这道硬壳像是一个倒计时器，精确地向沈清姝报备着体温触底的进度。
齐膝的积雪像掺了铁砂的泥沼。每一次拔腿，都需要连带着腰部和胯骨一起发力。她手里的弯刀深深扎进雪层，权当一根不太稳当的拐杖。左臂上用王后法服残片死死勒住的伤口，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强行封死曲池等大穴，虽然关停了身体因为失温而产生的剧烈痉挛，但也等同于切断了对四肢末端的感知。她的双脚麻木得像两块绑在腿上的木头。
在一处倾斜出地面的巨大黑色风化岩前，沈清姝停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拖着步子挪到岩石背风的凹陷处，后背贴着粗糙的石壁，缓缓滑了下去。
“呼——”
一口浑浊的气流从嘴里喷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气。气流在半尺外迅速化成一层白霜，散碎在领口。她从积雪里抽出右手，摸了一把脸。触手冰凉，指尖和脸颊之间分不清哪个更冷。
身后的狼胥城方向，隐隐还有暗红的光晕透出风雪。那是阿兰雅砸碎骨杖后，信徒点燃神庙的火光。
沈清姝强行切断了回望的念头。
眼下的处境，远比面对那些持刀的禁军更加凶险。她闭上眼，内廷偏殿里阿兰雅强行裹在她身上的那件法服内衬图样，在黑暗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白狼商部接应的地点，在风雪峡谷。
以她现在的状态，距离那条峡谷大概还有二十里。这二十里地没有避风处，没有火堆，只有连绵不绝的枯草荒原。
她睁开眼，从岩石后站起。
这地方能避风，自然也是追兵顺着脚印找来时，必定会核查的第一处落脚点。
沈清姝低头，看着左臂上那条染血的貂绒布带。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带有内廷味道的东西，浓烈的西域混合香料味，在低温下挥发得极慢，对有经验的猎人来说，无疑是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她咬住布带的一头，用冻僵的右手生生扯开死结。
冰冷的空气瞬间咬在没有皮肉保护的伤口上。她将布带扯下，反向走到黑岩左侧的当风口，将其挂在了一丛半埋在雪里的干枯荆棘尖端。
随后，她没有顺着荆棘的方向往前，而是转身，沿着自己刚才踩下的脚坑，一步一步退回了黑岩的右侧。
这是在边关泥沼里摸爬出来的土法子。顺着风口倒退行走，风雪会以最快的速度填平这些新踩出的雪坑，而在那些老练的斥候眼里，脚尖所指的凹陷反光方向，才是追踪的铁证。她倒着走，鞋尖永远指向完全相反的死路。
……
十里外，风雪将火把的光芒压到了最低。
三十余骑怯薛军在雪原上艰难地散开成一个半月形的搜索网。
“这他娘的铁甲就是个冰棺材！”一个游骑兵什长用力掰着冻在下巴上的皮帽系带，手指僵硬得打滑。他身下的战马不停地打着响鼻，马嚼子旁边挂满了冰溜子。
旁边几个骑兵也停了下来。有人把手搓得通红，有人偷偷将刀鞘夹在马鞍下取暖。
“这雪太密了，脚印离开城门不出两里就断了。那女人连件厚衣服都没穿，肯定死在哪个雪壳子底下了。”什长看了一眼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咽了口唾沫，“再不收拢圈子，弟兄们的马就要废了。”
队伍最前方。
一个只穿着半旧狼皮马甲的男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没有戴头盔，光秃秃的头皮上，几道青色的刀疤在冷风中凸起，像几条冻死在肉里的长虫。
骨黎没有理会后方士兵的抱怨。
他蹲下身，手掌没戴护具，直接贴在雪面上摸索。
“千夫长……”那什长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夹马走近了两步，“真不能再往外散了，再散，就拉不回——”
“唰。”
没有拔刀的摩擦声，只有刀刃切开血肉的闷响。骨黎手里的厚背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了上来，精准地抹开了什长没有铁甲保护的侧颈。
抱怨声戛然而止。
那什长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捂住伤口，人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温热的血在雪地上泼出一片扇形的红雾。
周围正在搓手的几个怯薛兵浑身一颤，手本能地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却死死卡在那里，谁也没敢抽出来半寸。
风声突然显得极大。
骨黎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插回腰间。他牵过自己的战马，把马头生生拽向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脖颈边。
原本畏惧血腥味的战马，在严寒和主人的粗暴压迫下，勉强伸出舌头，舔舐起雪面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新鲜血液。
“血冷得很快。”骨黎看着马匹吞咽，声音像两块毛糙的石头在摩擦，“她受了伤，没衣服，现在的体温不比死人高多少。”
他跨上马。
“散出去。谁再提回城，这马的下一顿就是他的血。”
半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倾斜的黑岩前停住。
举在最前面的火把，照亮了挂在灌木荆棘上的法服布带。西域香料的味道在靠近时变得清晰起来。
“千夫长，在这边！”一个骑兵指着布带后方顺风的脚印痕迹，“味道朝左边去了。”
骨黎走到荆棘旁，没有去摘那块布，反而把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残留的空气。
然后，他突然趴了下去。
整个人如同一条贴地爬行的蟒蛇，脸颊几乎要挨上积雪表面。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兵立刻围上来，想替他照亮前方的地面。
“把火把灭了。”骨黎没有抬头，冷冷丢出一句。
举火把的士兵愣住，刀柄磕碰了一下铁甲：“灭了火？这天黑得跟锅底一样，啥也——”
“把火把灭了！”骨黎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护食野狗般的专注，“最聪明的猎物，往往把破绽留在最暗的地方。光太亮，看不清坑里的反光。”
“嗤——”
几只火把被迅速按进深深的积雪中，发出微弱的白烟声。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能靠着天际极其微弱的星光和雪地自身的反光来辨别轮廓。
骨黎像狗一样在雪面上爬行了两步，在一处完全背风的平整雪壳前停住。那里的反光与周围有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协调。他用粗糙的拇指捻起一小块雪。
雪层底部，粘着几根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白色生麻纤维。那是脚跟硬生生往雪里倒踩时，鞋底内衬被硬冰茬刮破留下的残渣。
纤维陷落的方向，不是香料布带指向的左边。而是右边，那是连绵的枯草荒原。
……
二十里外，枯草荒原。
齐腰高的枯草被彻底冻成了坚硬的冰条，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姝整个人窝在一处被草根掩盖的低洼地里。极端低温已经开始从躯壳深处抽干生命力，她感觉到眼皮有千斤重，心脏的跳动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开始出现微弱的间歇。
那是机体准备放弃的最后通牒。
她强撑着睁开一条缝。透过杂乱的枯草缝隙，她看向几里外的来路方向。
原本一直能在风雪中看到的十几点橘红色光晕，在刚才的某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部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光亮。
沈清姝僵硬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身下的冻土。
火光骤灭，不是追踪者放弃了。只有那些长年舔血的老猎狗，在嗅到了确切的猎物味道、准备收拢包围圈时，才会突然闭门熄火，彻底隐入黑暗。
这茫茫雪原上，失温的绝境与致命的追踪，已经同时逼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