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六月十七日。
阿瓦城破的第三日。
烈日高悬，缅地的湿气被连日的暴晒渐渐蒸干，空气依旧闷热难耐，却少了围城期间连绵阴雨的压抑死寂。
整座王城已经彻底进入大周掌控。
街道干净规整，尸骸尽数收敛掩埋，战火留下的废墟被有序清理。几处临时粥棚照常开放，每日定时赈济饥民。
经历过炮火破城、国王自焚、王朝覆灭的巨大冲击，阿瓦城内的百姓，心态已经彻底发生转变。
最初的恐惧、绝望、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谨慎，还有一丝微弱的安稳。
大周五万驻军军纪严明，持枪巡街的士兵从不扰民。
不抢、不杀、不掠、不扰民居。
只要百姓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日、养家活命。
对比昔日东吁王室横征暴敛、土司层层盘剥、战乱不断的日子，普通平民，已经开始接受新的统治者。
城内秩序一日比一日稳固。
王宫临时帅府之内，周德昌坐镇中枢，有条不紊处理战后所有事务。
户籍清查、粮草入库、财货造册、官吏安抚、土司招抚，一条条政令落地，整座王城运转井然有序。
但周德昌心里清楚。
阿瓦稳了，不代表南疆稳了。
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已经覆灭的王城，而在千里以南的勃固。
午后未时，外出探查的三队斥候全部返回王宫帅府。
三队人衣衫湿透、满身尘土，皆是昼夜兼程、翻山越岭赶回来的。
为首的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洪亮。
“启禀将军！我等探查南线全境，已摸清勃固最新局势！”
周德昌抬眼：“讲。”
斥候队长拱手回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隐瞒。
“东吁残余宗室达宁格内，已于三日前在勃固城正式自立为王！收拢阿瓦溃败逃兵、南方各地土司私兵、沿江村寨青壮，目前集结兵力足足三万有余！”
“勃固全境戒严，所有关口、渡口、山道全部封锁，禁止任何人北上，禁止消息外泄！”
“达宁格内大肆征召壮丁、囤积粮草、加固勃固城墙，全城日夜赶工修筑防御工事，摆明死守南疆，与我大周对峙！”
这一番话，让帐内所有将官神色一凛。
三万残兵。
看似不如当初孟密隘口的三万主力精锐。
但这三万兵马，成分完全不同。
孟密主力是正规野战部队，一战覆灭，军心即崩。
勃固这三万人，混杂残兵、土司私兵、山地土着、沿江渔民、村寨青壮，鱼龙混杂、装备参差，却极其熟悉南疆地形。
他们依托山林、水网、湿热丛林打防御，远比平原决战难缠十倍。
赵毅眉头紧锁，上前开口：
“将军，勃固不同于阿瓦。”
“阿瓦地处平原，四面开阔，无遮无挡，利于我军炮火、枪阵铺开。勃固紧邻热带雨林，河道纵横、密林遍布、沼泽遍地，不适合大兵团展开，更不适合重型火炮推进。”
“而且南方湿热瘴气极重，我军多为北方、云贵士卒，长期驻扎极易染病。”
帐内众将纷纷点头。
这就是南疆最难打的地方。
北方一战定乾坤，南方，是泥潭。
周德昌神色平静，没有意外。
从娑尼自焚、王室残余南逃的那一刻，他就料到，勃固必然会拥兵自立。
东吁两百余年基业，不可能一座王城覆灭就彻底烟消云散。
旧王族、旧贵族、旧土司，必然会抱团负隅顽抗。
他看向斥候队长，继续问道：
“南方土司人心如何？是否尽数依附达宁格内？”
斥候队长继续禀报：
“回将军，南疆土司人心极其分裂。”
“靠近勃固城的十余座大土司，世代依附王室，根深蒂固，全部选择拥立达宁格内，出钱、出粮、出兵，死守南疆。”
“但缅北、伊洛瓦底江中游一带的中小土司，亲眼见过我军炮火破城、见过阿瓦覆灭、见过娑尼自焚，早已胆寒。收到我军招抚告示后，已有二十余位土司主动派人北上阿瓦，递交降书，表示愿意归顺大周、废除私兵、听从政令。”
“还有一部分沿江土司，处于观望状态，两头不得罪，既不投靠勃固，也不主动归顺我军，闭门守寨，坐看两边成败。”
局势，瞬间清晰明了。
北顺，南逆，中观望。
大周只要稳住江北、收服中游，就能孤立勃固，断其根基、绝其财源、隔其兵源。
周德昌手指轻轻敲打桌案，快速理清全盘战局。
“达宁格内自立为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虚有其表。”
“三万乌合之众，人心不齐、装备落后、未经正规操练。靠着地利苟延残喘，敢战、能战者，不足半数。”
“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我军急于南下、冒进丛林、深陷瘴气沼泽、被他们层层伏击拖垮。”
“本帅，偏不如他所愿。”
周德昌当场定下南疆总方略。
第一，稳北控中，孤立南疆。
所有已经归顺的缅北、江中土司，即刻登记在册、划定辖地、颁发安抚文书。允许他们保留家业田产，但必须限期解散私兵、上交老旧火器，接受大周驻军监管。
第二，威压观望土司。
传令所有沿江中立土司，限十日之内，必须遣使归降。逾期不降者，视为附逆，战后一律按叛党论处，土地没收、部族迁徙、土司世袭特权废除。
第三，不急南下，养精蓄锐。
全军停止急攻姿态，以阿瓦为大本营，休整士卒、医治伤病、囤积粮草、疏浚河道、修整车路。
同时大量征召本地熟悉南疆山林、水道、瘴区的土着百姓，重金聘请为向导，绘制完整的勃固地形图、雨林通路、沼泽分布图、水源毒区详图。
第四，分化瓦解勃固内部。
暗中派遣精干斥候小队，乔装商旅、流民，潜入勃固境内。
任务有三：
一、散播大势，告知南疆所有部族，东吁天命已绝，大周一统中南已成定局，依附逆王者，终会覆灭。
二、暗中联络对达宁格内不满的中小土司、旧将、部族首领，许以官职土地，策反内应。
三、探查勃固城防、弹药库、粮仓、驻军布防、河道关卡虚实，为日后总攻提供精准情报。
四条策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帐内众将听完，尽皆心服。
相比于硬碰硬冲进雨林死磕，这种先稳根基、再断敌势、最后雷霆一击的打法，才是真正的灭国定疆之策。
赵毅抱拳请命：
“将军，潜入勃固的斥候渗透任务，末将愿亲自督办！挑选精锐老兵，全部乔装分散潜入，保证不惊动敌军、不漏破绽、尽数摸清敌情！”
周德昌点头：“准。务必隐秘、谨慎，只探不乱、只潜不战。不到总攻之日，不许主动引发冲突。”
“末将遵令！”
就在军务一一落定之时，宫外侍卫快步入帐禀报。
“启禀将军！缅北最大土司、孟密土司亲至阿瓦，携带族中户籍、地册、珍宝重礼，请求面见将军，诚心归降！”
周德昌嘴角微凝。
孟密！
正是半年前大周南征第一战的主战场，也是当初东吁重兵把守、天险要塞之地。
孟密土司，是整个缅北势力最大、地盘最广、私兵最多的土酋。
当初大周攻破孟密，土司弃寨逃窜，蛰伏不出。
如今亲自入城归降，象征意义极大。
“传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缅地服饰、神态恭敬、面色敬畏的中年土司，低头躬身走入帅府大殿。
他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户籍册、地契图、部族名册，双膝跪地，彻底俯首。
“属下孟密土司，率全族军民，归顺大周天朝！自此废除私兵、永绝叛乱、世代臣服、听从王化！绝无二心！”
孟密归降。
意味着整个缅北，彻底尽数平定。
北疆无虞，大周再无后顾之忧。
帐内诸将心中了然。
大势，彻底倒向大周。
北境已定，中境震慑，只剩南疆勃固一隅负隅顽抗。
周德昌居高临下，看着跪地归顺的缅北土司，声音沉稳有力。
“归顺者，既往不咎，保你部族安稳、世代安居。”
“负隅者，天兵一至，寸土不留。”
一句话，定了整个中南的未来格局。
窗外烈日灼灼，照遍残破新生的阿瓦王城。
北方安定，中部臣服。
唯有南方勃固，负隅顽抗、逆流而动。
一场更大、更艰难、更惨烈的雨林大战，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一卷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