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六月下旬。
阿瓦城的秩序一天比一天稳固。
周德昌把帅府设在原来的东吁王宫偏殿，大殿里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地图、名册。归降土司的降表、清查出来的仓廪账册、斥候传回的零星情报，一摞摞堆在长案上。五万人的大军没有全部挤在城内，主力分驻在阿瓦城外的几处高地营盘，依托伊洛瓦底江的水道转运粮草，枪炮阵地沿着江岸铺开，随时可以顺着河道向南推进。
连日的休整，让连续苦战数月的士卒慢慢缓过劲来。伤兵集中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军医营，随军医官昼夜不停换药医治。随军带来的药品、纱布、烈酒消耗极大，周德昌已经写了加急文书传回昆明，命周德昌后方补给线加快输送药材、奎宁、粮食和铅弹。缅地湿热，瘴气、蚊虫、痢疾、疟疾比缅军的枪弹还要难缠，这一点，所有将领心里都清楚。
中军大帐之内，一众将领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站着。地图沿着伊洛瓦底江一路向南铺开，标注了支流、渡口、密林、沼泽、村寨，还有勃固控制的各个关口。这几天重金招募的本地向导、沿江渔民、山地猎人陆续赶来，每一个人都要单独问话，把自己知道的小路、水源、毒瘴区域一一标在图上。
赵毅站在地图一侧，身上换了一身粗布短衫，不再是制式军服。他这次要亲自带队潜入勃固境内，挑选的斥候一共八十人，都是久经战阵、枪法过硬，心思沉稳的老兵。所有人全部打散，分成十几支小队，扮成流民、货商、采药人，分批顺着河道、山道渗入南疆。
“将军，各小队已经挑选完毕，干粮、药品、火帽、铅弹全部分装妥当，火器都藏在货担、竹筐里面，外面看着就是普通商贩。”赵毅伸手点在地图上一处分叉河口，“我们不走主路，主渡口全是达宁格内的人把守，盘查极严。小队从西边的支流浅滩偷渡，钻进勃固西侧的雨林，分头行动。”
周德昌目光落在勃固城的位置，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记住底线，只探消息，不许主动动手。不要去强攻村寨，不要和对方巡逻队交火。一旦暴露，立刻舍弃货物分散突围，不要恋战。你们的任务，查清三件事。第一，勃固城墙的布防，火炮、哨塔、弹药库、粮仓分别在哪；第二，达宁格内收拢的三万兵马，分布在哪些据点，哪些土司的兵驻守在城外；第三，查清楚南方水路能不能通行大船，沿江有没有木桩、拦江索、暗滩。”
“末将明白。”
“另外，暗中联络那些被达宁格内强征粮草的土司。达宁格内刚自立，根基不稳，为了凑军粮，已经在南疆横征暴敛，不少中小土司心里已经不满。能拉拢的就许给好处，许诺战后保留他们的田产，不追究罪责。不肯合作的，记下来，等到大军南下的时候一并清算。”周德昌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留意有没有西洋人的踪迹。这片海域靠近南洋，往年常有西洋商船停靠勃固港口，我们不能大意。”
赵毅郑重抱拳：“末将记下了。今夜子时，我们分批出发。”
帐内另一名将领陈绍文开口，神色带着忧虑：“将军，斥候潜入是一步好棋，但我们不能只靠渗透。雨林地形复杂，重型线膛炮很难拖进去，林间小路狭窄，炮车根本走不动。一旦南下开战，我们的优势火炮很难发挥，要靠击发枪小队分段推进，还要防备他们在密林里设伏，砍树堵路、放毒箭、袭扰粮道。”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顾虑。
在阿瓦平原，开阔地形上，大周的枪炮阵列所向披靡。可是到了南部雨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视线往往只有十几步远，到处都是灌木、藤蔓、泥潭。敌军藏在树后、草丛里，打一枪就跑，很难捕捉主力。一旦粮道被截断，大军困在瘴林里面，不用敌军进攻，疫病和饥饿就能拖垮整支队伍。
周德昌点头：“所以，我们不急着进军。先把伊洛瓦底江的水路打通，征调本地独木舟、货船，改造一批平底运兵船。小船轻便，适合内河支流穿梭，用来运送步兵、弹药、粮食。重炮留在阿瓦，南下只带一部分轻便的野战炮，其余全部换成击发枪，编组小规模的机动分队，专门应对丛林作战。”
他转向旁边负责粮草水运的军官：“传令下去，沿江设立补给驿站，每隔三十里建一处哨卡粮仓，驻扎一个排的士兵看守。每一处驿站都要储备清水、干粮、药材，防止后续大军深入之后补给脱节。”
“是！”
商议完军务，众将陆续领命离开，各自去安排人手。大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德昌一个人对着地图沉思。他心里清楚，达宁格内虽然是残王，手里的三万兵马看着是乌合之众，但本地人熟悉环境，不怕瘴气，熟悉所有藏身处。逼急了，他们会化整为零，和大周打无休止的丛林游击战。想要彻底平定南疆，光靠枪炮不够，还要慢慢分化人心。
就在这时，帐外侍卫进来禀报。
“将军，南边来了一个使者，是勃固派来的，说是达宁格内送来书信，想要和将军谈和。”
周德昌抬眼，微微挑眉：“哦？谈和？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缅式锦袍的使者被带了进来。这人是达宁格内身边的文官，脸色紧绷，眼神里藏着惶恐，却又强撑着摆出使臣的架子。他双手捧着一卷书信，躬身行礼，递到周德昌面前。
“大周将军，我家大王达宁格内，命我送来书信。阿瓦已经陷落，娑尼身死，南北本是一脉，何苦再动刀兵。我王愿意以勃固为界，江北归大周，江南依旧由东吁王室管辖，双方划江而治，互不侵犯，年年奉上贡物。”
周德昌拆开书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文字委婉，言辞恳切，说到底就是想保住南疆，把伊洛瓦底江当成分界线，让大周止步江北，不再南下。
周德昌把书信随手放在案上，没有半点动容。
“划江而治？”他看着这名使者，声音平静，“东吁王朝疆域本就是一体，哪有一江两分的道理。娑尼收留叛酋，率先挑起战事，战火一开，哪还有中途停下的道理。”
使者额头冒出冷汗，连忙说道：“将军，南疆山林险恶，瘴气横行，大军南下，伤亡必然惨重。不如就此停战，各守疆土，免得无数百姓再遭兵祸。”
“百姓遭兵祸，根源不在我大周，在于你们王室连年压榨，土司互相攻伐。”周德昌站起身，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达宁格内若是真心为百姓着想，就该开城归降，交出所有兵权，归顺大周。若是执意割据，负隅顽抗，那后面的仗，就只能继续打下去。”
使者脸色发白，还想再劝说几句。
“不必多说。”周德昌抬手打断他，“我不留你，你回去转告达宁格内。两条路，要么开城纳降，保全一城百姓；要么固守待攻，兵锋所至，玉石俱焚。我给你们二十天时间考虑。二十天之后，答复送到阿瓦，逾期不投降，我军即刻南下。”
使者心里一沉，他原本以为可以靠着和谈拖延时间，加固勃固城防，没想到周德昌根本没有停战的想法，只是给了一个最后的期限。他不敢再多争辩，只能躬身行礼，接过回信，匆匆告退。
使者离开之后，陈绍文恰好折返回来，听完这件事，不由得开口：“将军，这是达宁格内的缓兵之计，他借着谈判的二十天，抓紧加固城墙、征调壮丁、囤积粮草。”
“我知道。”周德昌淡淡一笑，“我给他二十天，也是我的缓兵之计。这二十天里面，我们的斥候可以摸清楚勃固全部布防，沿江驿站修好，平底船打造完毕，向导全部就位。等期限一到，我们准备万全，一举南下。”
夜色慢慢笼罩阿瓦城。
城外营盘灯火连绵，一队队持枪哨兵沿着营地来回巡逻，枪身反射着灯火微光。赵毅已经悄悄集结了八十名斥候，在江岸边的隐蔽渡口集合。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人默默检查自己的击发枪，确认火帽、弹药，把兵器藏进货担。
江水缓缓向南流淌，流向遥远的勃固。
赵毅最后扫视一遍队员，低声下令：“出发，记住，活着带回情报，不要逞勇。”
一条条小小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划入黑暗的江面，顺着支流，消失在茫茫雨林深处。
南疆的密林之中，危机四伏，杀机暗藏。勃固城内，达宁格内得知使者带回的消息，暴怒之下，下令全城加紧修筑工事，所有青壮全部征召上城，沿江渡口钉下密密麻麻的木桩，准备死守。
两边都在借着这二十天的空档，疯狂准备。
空气里，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伊洛瓦底江南岸的雨林，正在静静等待一场残酷的血战。
（第十一卷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