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七月初九。
距离周德昌定下的最后期限,只剩下四天。
伊洛瓦底江的主河道上,大船小船往来不绝。阿瓦城外的沿江码头,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停歇。成箱的铅弹、纸包的发射药、用油蜡封好的火帽,一摞摞从库房里抬出来,搬上平底内河船。一袋袋舂好的稻米、晒干的肉干、腌菜堆在船舱,随军的药箱单独归类,里面塞满治疟疾的草药、烈酒、纱布,还有从云南运来的奎宁。
周德昌站在码头高处的木台上,一身深绿色的军服,腰间佩着手枪,目光扫过江面。
五万大军,不会全部一股脑冲进南疆雨林。他早就定下了分兵方案。主力步兵三万,依托河道,分乘两百多艘平底船,沿着伊洛瓦底江顺流南下;另外一万二,由陈绍文带领,走西侧陆路山道,沿着斥候探查出来的小路,扫荡沿途依附勃固的土司村寨,清除侧翼隐患;剩下八千士兵留守阿瓦,看守王城、粮仓、俘虏,维持后方秩序,防止缅北土司再生变故。
重型线膛炮留在阿瓦不动,只挑选了二十四门轻便的野战炮,拆成部件,用牛车和小船转运,遇到开阔渡口、村寨阵地,再组装起来轰击。其余火器,全部是制式击发枪,每一名士兵腰间都挎着弹药囊,里面备足三十发弹药。
江边的空地上,一队队士兵排着整齐的横队,轮番操练。
和在阿瓦平原上的大阵不一样,现在练的是丛林战术。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密集方阵,改成三五人一组的小队,彼此拉开距离,依托树木掩护,交替前进、轮流射击。哨官在一旁大声呵斥,纠正动作。
“记住!进了林子,看不见左右战友,就听哨音!枪响之后立刻换位置,不要原地站着装药!”
“瘴气重,不要随便喝野外生水,每人水囊里都兑了药粉!一旦头晕发冷,立刻上报军医,不要硬扛!”
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过来,带着雨林独有的腥闷气息。周德昌心里清楚,接下来的仗,和之前攻打阿瓦完全是两回事。阿瓦是城池攻坚,火炮铺开就能打出优势;南疆是无边无际的密林水网,敌人藏在暗处,打了就跑,无休止的袭扰、伏击、疫病,才是最磨人的刀子。
“将军!江面有信号!”
一名哨官抬手指向南边的河道入江口。
周德昌顺着方向望去。
远处江面,一叶小小的独木舟,挂着约定好的白色布条,正拼命朝阿瓦码头划来。舟上两个人,一个奋力划桨,另一个时不时抬手挥动布条,是斥候小队的归船信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赵毅那一支小队,按约定回来了。
独木舟很快靠岸,船身溅起水花。船上两个人浑身湿透,衣衫上满是树枝划破的口子,脸上沾着泥污,疲惫到了极点。其中一人胳膊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正是之前在隘口中了毒箭的斥候。
两人一上岸,不等站稳,就被侍卫护着,快步往王宫帅府赶。
周德昌先行回到帅府大堂,坐等消息。
没过多久,赵毅推门进来。
他比出发的时候憔悴太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粗布短衫破了好几处,裤腿上沾满沼泽黑泥,手上还有几道被藤蔓、碎石划开的伤口。进了大堂,他来不及擦汗,直接单膝跪地,双手用油布裹着的木片情报高高捧起。
“将军,末将归来。”
“起来说。”周德昌伸手示意,目光落在油布包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另外几支小队呢?”
赵毅站起身,喘了两口粗气,缓缓开口。
“我们在良彬土司的隘口遭遇伏击,行踪暴露,小队被迫分散突围。两支小队按原计划提前折返,情报已经送到。我带着这支,一边掩护伤员,一边绕路,多耽搁了三天。还有三支小队,留在勃固近郊继续探查,约定开战之前,在勃固城外的渡口接应大军。”
他把油布拆开,里面好几片刻满字迹的薄木片,还有一张手绘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勃固外围哨卡、村寨、粮仓、沼泽地带。
“勃固城,城墙是老式夯土城墙,外面包着一层砖石,高度两丈有余,不算坚固。但是达宁格内这段时间拼命征调民夫,城墙外挖了一圈壕沟,灌满了河水,壕沟里插满削尖的竹刺。东南两面靠着河口,停泊着几十条战船,上面架着老旧火绳炮。”
赵毅指尖点在草图上,一点点讲解。
“城内守军三万,并不全集中在勃固。一万五千人守在城墙和各个城门,剩下一万五千人分散在城外十几处村寨据点,由各个归附的土司分头统领。良彬、孟塔、德耶这几个土司,是达宁格内最铁杆的帮手,各自手里都有一两千私兵,驻扎在通往勃固的山道两侧,专门负责袭扰我们的粮道。”
“沿江所有渡口,全部钉了拦江木桩,水下还有暗索,大船没法直接靠近岸边。他们还在岸边高地修建了哨塔,只要看见我们的船队,就立刻举火传信。”
“还有一件事,”赵毅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达宁格内已经下了死令,南疆所有村寨,必须囤积粮食。凡是敢私下给我们向导、卖粮食的,全村诛杀。不少中小土司害怕,只能顺从,但是私底下怨言很重,已经有两个土司偷偷托人带话,愿意等我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倒戈内应。”
周德昌低头看着草图,指尖沿着河道慢慢滑动。
“水源、瘴区,标记清楚了?”
“都标好了。东边大片沼泽,水里有瘴虫,碰了容易起烂疮,不能走。西边有一条废弃的古商道,当地人很少走,路窄,但是瘴气轻,水源干净,适合陈绍文陆路部队穿插。”
赵毅又想起隘口一战,低声补充:“他们的火绳枪老旧,射速慢,准头差,正面硬拼根本不是我们击发枪小队的对手。但是他们熟悉山林,擅长分路偷袭,喜欢在黄昏、大雾的时候摸过来,放毒箭、砍断粮绳、偷袭哨卡,很难防范。”
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
“将军,我们小队损失了三个人。一名弟兄在突围的时候,被土兵长矛刺中牺牲;中了毒箭的那个弟兄,一路靠草药硬撑,方才上岸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还有两个人重伤,留在半路隐蔽的向导家里休养,暂时没法回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周德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斥候,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潜入敌后,步步踩在刀尖上。
“伤亡名册记下,战后按军功抚恤。”周德昌沉声吩咐,“他们探回来的情报,价值胜过千军万马。”
他拿起草图,转头对着旁边等候的传令官:“立刻把这份布防图抄录两份,一份送到陈绍文那里,一份留在中军。通知所有带队哨官,把勃固外围的据点、哨卡、沼泽位置,全部记熟。”
“是!”
传令官拿着图纸快步离开。
赵毅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进言:“将军,达宁格内以为靠着密林和水网,就能拖住我们。但是他们兵力分散,土司之间互不信任,各自提防。如果我们大军沿江推进,先打掉江边几个核心据点,切断各个村寨之间的联系,他们很难互相支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周德昌点头,“四天之后,期限一到,大军开拔。船队顺着伊洛瓦底江南下,先拿下勃固北面最重要的渡口良彬港,拔掉良彬土司这颗钉子。良彬一破,北面门户大开,外围各个据点就成了孤立的棋子。”
良彬,正是之前伏击赵毅小队的那个土司。
先拿他开刀,既是扫清前路,也是杀鸡儆猴。
就在这时,帐外侍卫又快步进来禀报。
“启禀将军,有缅地土着,从南边连夜赶来,求见将军,说是良彬土司底下的一个村寨头人,想要投诚。”
周德昌抬眼:“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粗麻布的缅地汉子被领进大堂。他脸上满是惶恐,进门直接跪倒在地,不停磕头。
“大周将军!小人是良彬土司治下的村寨头人!良彬这些天,逼着我们村寨交出所有粮食,青壮全部拉去守哨卡,稍有不从,就烧房子抓人!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他抬起头,语速飞快,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禀报:“良彬土司把主力一千人,放在渡口大营,寨子里面只留了三百老弱。渡口西侧,有一条隐秘的小路,是以前放排的水道,小船可以悄悄绕到大营后方,他们没有设防!小人愿意给大军带路!”
周德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可知,帮我们,一旦败露,你们全族都要被良彬处死。”
汉子重重磕头:“良彬横征暴敛,早就不把我们当人。达宁格内守不住勃固,我们不想跟着一起送死。只要将军攻破良彬,保住我们村寨的老小,我们愿意带路!”
周德昌思索片刻,点头应允。
“好。你先回去,不要露出破绽。等到大军抵达良彬江面,你派人在岸边老榕树上挂红灯笼,就是接应信号。事成之后,你村寨赋税减免三年,不征私兵。”
汉子大喜,连连叩首,领了口令,悄悄离开帅府,趁着夜色原路返回南疆。
等人走了,赵毅开口:“将军,此人的话,可信吗?”
“七分真,三分也要提防。”周德昌淡淡说道,“良彬压榨治下百姓是实情,百姓怨恨不假。但也不能排除是诱敌的圈套。等到船队靠近良彬渡口,我会先派出快船侦察,确认虚实,再动手。”
夜色慢慢笼罩阿瓦王城。
城外营地灯火连绵,士兵们磨刀、检查枪械、整理行囊,辎重船不断往江心停靠。
赵毅退下之后,先去军医营看望重伤的弟兄,随后抓紧时间休息。连续多日在雨林里奔逃厮杀,他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消息,也在同一天,送进勃固王宫。
达宁格内坐在大殿之中,听完手下禀报,脸色阴沉得吓人。
“探子回来了,还带回去这么多消息!”
站在下面的将领忧心忡忡:“大王,期限只剩四天。周德昌一旦发兵,首当其冲就是良彬渡口。良彬要是守不住,北面防线直接崩了。”
达宁格内捏紧拳头,眼底满是狠戾。
“传令良彬,死守渡口!把所有火绳枪全部调到江岸,水下再加一层暗刺。告诉良彬,只要守住渡口,战后封他为勃固大司马。若是渡口丢了,我取他首级!”
“另外,把城外各村寨的壮丁再抽调两千,全部往江边增援。告诉所有人,大周人来了,会烧村寨、掳百姓,唯有死战,才能活命!”
他要用谎言,把南疆所有部族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命令一道道连夜送出勃固。
良彬渡口,连夜加修工事,土兵扛着木料、长矛,在江岸来回奔走,哨塔上的火把,一夜不息。
南北两边,都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第十一卷 第二十四章)